第4章 护送之路

“李未央，收起来。”李锦瑟低喝了一声，“这里是内苑，你这举动，往小了说是失仪，往大了说便是行贿受贿。今日是你入尚仪局的头一天，莫要让韦大人在训斥册上记你一笔。”

“啊？”李未央愣了一瞬，立刻缩回了手。

不过，她们也都没注意到，其实崔朝歌的手已经略略抬了起来。

李锦瑟往李未央身前挪了半步，又是恰到好处的客气，“崔大人，可还有什么要检查的？若检查完毕，我便带李未央去尚仪局报到了。今日是她入局头一天，韦大人要亲自训话，时辰要是迟了，怕是不好交代。”

这句话，崔朝歌倒是听到了。

他低低咳了一声，继续板着面孔：“嗯。查验完毕，并无违禁之物。你们可以走了。”

他退了半步，让出宫道，身后的千牛卫们也齐刷刷地分列两侧。

李锦瑟微微颔首，算是还礼，随即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不疾不徐。

李未央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把包袱重新系好。或许是那些银子实在太沉，她往肩上一扛，包袱纹丝不动，她自己反倒重心不稳，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

就在那一瞬间，她甚至都在想以什么样的姿态趴在地上才不太丢人了。

崔朝歌眼疾手快，立刻托了她的胳膊，才堪堪没有摔倒。

“哎，对不住，对不住。”她赶紧站稳身子，脸上难得浮起一层窘迫的红，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无妨。”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手已经从她胳膊上移开，转而托住了包袱的下方。

他双手稳稳地将那只沉甸甸的大包袱从她肩上卸下来，微微用力，便背在了自己肩头。

那包袱在她身上像座山，到了他肩上却像只寻常的行囊，只是那红粉色的包袱皮衬着他一身花钿绣衣绿的戎服，多少有些怪异。

“去尚仪局还有一段路程。”他转过脸，不再看她，“我护送你们过去。”

走在前面的李锦瑟听见身后的说话声，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嘴角轻抿，“那就有劳崔大人了。”

说完便立刻转身继续前行，步子竟然比刚才还要快了那么一点点。

崔朝歌朝身后那队还候在原地的千牛卫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巡逻。

那队人马便齐刷刷地重新列队，靴跟磕在青石板上，整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则背着那只粉红色的大包袱，大步跟上了李锦瑟。

倒是李未央有点犯傻，

站在原地看着一个牛高马大的千牛卫背着自己那个娘亲手绣的包袱走在前头，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赶紧小跑着追上去，口中急急地嚷着：“哎……崔大人，这怎么好意思，这多不好啊，还是我来吧……”

崔朝歌脚步未停，只是偏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他本就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此刻她又是小跑着追他，愈发显得她的慌乱。

他问得直截了当，“你背得动？”

李未央噎了一下，小跑着跟在他身旁，老老实实地承认：“背不动了。”

此刻她才真正注意到，崔朝歌身量魁梧却不臃肿，肩背的线条被戎服收束得利落而挺拔。

他背着她的包袱走在宫道上，步履沉稳，行走间自有风骨，那包袱皮搭在他肩上，反倒衬得他愈发英武，像是猛虎衔了一朵花，虽不搭，却意外的好看。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日在书院里，他追着她跑，拎着板子说要打她。若是他真心要抓她，就凭这副身板，她便是长出四条腿也跑不出三步。

所以，他那天其实是放水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他一眼。

他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目视前方，仿佛方才主动替她背包袱不过是例行公事。

可她分明记得，方才他托住她胳膊的那只手，力道极轻，像是怕捏疼了她。

“宫中不比书院。”他忽然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凡事谨慎些。尚仪局规矩多，不比你在书院里自由散漫。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做的事……”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便收住了话头，只简短地收了个尾，“总之，多长个心眼。”

李未央小跑着跟在他身侧，仰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侧脸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里，轮廓便显得有些模糊，倒是那股子少年老成的严肃里，透出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温度。

她点了点头：“嗯，多谢大人提点。”

崔朝歌不再说话，脚步又快了些许。

李未央这才发现李锦瑟走路竟然如此之快，始终不疾不徐地走在前面，始终保持着一小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像是刻意疏远，又刚好听不清身后两人的低声交谈。

转眼间，那扇漆成朱红的院门便已在晨光中遥遥在望了。

尚仪局的院落坐落在兴庆宫西侧最安静的一片区域里，院门朝东，正对着一条笔直的宫道。

门楣上悬着一方乌木匾额，上

书“尚仪局”三个描金大字，笔锋端凝，据说是张说奉旨亲笔所题。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没有禁军把守，只有两名内侍垂手立在门侧。

这尚仪局因为直属皇帝管辖，又最靠近勤政务本楼，规矩与宫中别处截然不同。

除了轮值的千牛卫偶尔从门前经过，闲杂禁军一律不得靠近。进出的除了宗女便是内侍，连送公文的小吏都只能到院门口为止，由内侍转递，因此显得格外幽深肃静。

崔朝歌走到院门前便停住了脚步，并不往里去。

他将那只大包袱从肩上卸下来，稳稳地搁在门口的青石台阶上，然后转过身看向李未央。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在她面前晃了一下，收了回去：“尚仪局凭鱼符出入，你现在还没有，这几日若有急事需出宫，提早跟你们韦大人报备，拿他批的条子到千牛卫值房来换临时出宫的令牌。”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恢复了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像是在宣读一条宫中条例，可语速却比平日里慢了几分，像是刻意在让她听仔细。

“多谢崔大人提点。”李未央微微躬身，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比方才在宫道上更端正几分的礼。

崔朝歌朝李锦瑟点了点头，算是告辞，随即转过身去，大步沿来时的宫道往回走。

晨光已从廊檐的缝隙间漫涌而下，将青石宫道染成一片温润的灰蓝。

他的身形修长挺直，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肩背的线条被晨光勾勒得格外分明，腰间的千牛刀随步伐轻轻摆动，刀穗在晨风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

李未央站在尚仪局门口，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书院里那些宗女们私下议论他的话。

说他在营州大战中率三百骑夜袭契丹大营，亲手夺了契丹帅旗。

她当时只觉得那是说书人编出来的传奇，此刻看着那道背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忽然觉得，那些传闻或许是真的。

那个人，大约真的有本事孤身闯入千军万马之中，然后再安安静静地回来，一句话也不多说，就像他此刻替她背完包袱，头也不回地走远一样。

“别看了。”李锦瑟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响起，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语调，但不知为什么，尾音里似乎藏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走远了。进来说话。”

李未央回过神来，耳根倏地一热，赶紧弯腰去搬地上的包袱，一边搬一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李未央你醒醒，你是来当女官的，不是来在宫门口看男人的，还是这个要打你屁股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