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九品掌赞

前厅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闷响。

应当是此人绊到了门槛，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如此同时，也有书册掉落的声响。

在众人都屏气凝神聆听皇帝训话的时候，这个动静就显得极大了。

皇帝李隆基端着面片汤的手都顿了一下，抬起眼皮朝门口看去。

一个女官正匍匐在地，发髻歪了半边，簪子斜斜地挂在鬓角，整个人伏在门槛内侧的青石板上，喘得肩膀都在抖。

站在一旁的崔朝歌抬了一下手。

前厅门外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阴影里，便无声无息地走出两名禁军，一左一右，弯腰将那女官从地上拎了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怜惜，也没有半分多余。

那女官被架着胳膊，脚尖勉强够到地面，挣扎着抬起头来，惊慌地喊了一句：“大人……陛下……”

韦绦这才看清那张脸。

是李淑然。

此刻她的样子已经算不上体面了，甚至有些狼狈。

“无妨事，带她过来吧。”李隆基也看到了她，放下了手中的碗，朝门口招了招手，眉头微微皱了皱，“这是怎么了？跑得这么急，连路都不看了？”

今日他的心情大约是真的很不错。

若放在往日，有人在他面前这样失仪，怕是早就被拖出去打一顿了。

李未央悄悄往边上挪了挪，给李淑然让出了位置。

禁军都是魁梧的青年，动作粗鲁。很明显，李淑然被扯得有些疼，但她还是忍住了。

就算是慌张，但礼仪不可丢。

她跪下去之后还是本能地理了理歪斜的袖口，又抬手扶正了那支快要滑落的簪子，深呼吸几口之后，便勉强恢复了司赞该有的仪态。

不过，应该还是有些害怕了，声音发抖，说得也有些颠三倒四：“臣……在尚仪局门口等着韦大人下朝，因为昨日韦大人让臣抄写了此次吐蕃使者觐见时参与人员的花名册，臣想着要第一时间给韦大人过目……方才一直在前门等着，等了许久不见大人回来，问了门口的内侍，这才听说陛下和韦大人

从偏门进来，已经到了前厅。臣怕耽误了正经事……一时慌张，跑得急了些……失了仪态，请陛下降罪。”

“行了，把名册拿过来吧。”李隆基伸出了手。

韦绦快了一步，从李淑然手中接过那两本册子，双手呈到皇帝面前。

花名册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与职务，每个名字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了觐见的时辰和站位，一页页按次序排列得清清楚楚。

李隆基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仔细，前厅里便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李未央又悄悄往边上挪了挪。

她发现自己跪的位置似乎有点太靠前了。

方才她急着跟上李锦瑟，不知不觉便跪到了最前排。

膝盖一寸一寸地挪，裙摆一点一点地拖，动作轻得像一只悄悄撤退的狸花猫，警惕又紧张。

可屁股忽然撞上了什么。

她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李锦瑟正捂着腰，瞪着她。

两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同一排，各自都在悄无声息地往后缩。

李锦瑟皱着眉横了她一眼，无声口型分明在说：“你往这边挤什么。”

李未央赶紧用口型说了句“对不住啊”，然后默默地往另一侧挪了半寸。

可另一侧是李丹华。

她的手已经从身后伸了过来，稳稳地按在李未央的屁股上，抵住了她继续往后蹭的去路。

李未央偷偷回头，用余光看见李锦瑟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了李丹华的身侧，和她拉开了整整一个人的距离，而她自己依然很明显地跪在那里。

当然，这三个人的小动作自然没有瞒过李隆基的眼睛。

他即便是在看花名册，那双眼角微挑的眼睛也依然能捕捉到前厅里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翻过一页名册，忽然他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韦绦，你给李未央安排了什么职务？”

“回陛下的话，”韦绦本来也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听到皇帝问话又赶紧把步子收了回来，往前探了探身子，“

李未央初入尚仪局，按常规授掌赞，正九品。”

“嗯。”李隆基点了点头，目光从名册上移开，看着匍匐在地的李未央，嘴角微微一勾，“正九品不低了。”

“是是是。”李未央忙不迭地点头，也顾不上那些暗暗看过来的目光。

她当然知道这个职位是尚仪局女官中最末的一级，可以她的年纪和资历，初入局便能有个正经差遣，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之前听书院里的姐妹们说过，好几个云台书院的宗女进了尚仪局，连个职位都没捞到，干了不到月余便被客客气气地请回了家，说是“能力不足，尚需历练”。

当然，这里面也有身份背景不够硬的。

尚仪局是什么地方？

满屋子司赞，哪一个翻出族谱来不是亲王郡王的嫡系血脉？

那些父亲在朝中无职、母亲出身不够体面的宗女，就算靠自己的能力进了这道门槛，也待不长久。因为没人会给她们撑腰，也没人愿意带她们。

带新人，教得好是应当的，教不好便是自己的锅；若是不巧带了个背后没靠山的，出了岔子连个帮忙说话的人都找不到，哪个司赞愿意冒这个险？

所以那些被退回书院的宗女，未必真是能力不足，只是没人替她们说那一句“留下吧”。

李未央垂着眼，心里把这些弯弯绕绕理了一遍，越发觉得自己的爹虽然是个不管事的闲散郡王，但好歹能在皇帝面前嬉皮笑脸。自己的娘虽然出身商贾，可胡记商号的招牌在长安城里够响亮，连皇帝都时不时提一句“你娘是能干的”。

她这个正九品掌赞，品级虽是最末一等，可比起那些连门槛都没迈过去的宗女，已经是很好了。

“你跟着锦瑟吧，一切事情听她安排。”李隆基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可他随即转过头，目光落在李锦瑟身上，语调更是亲切了许多：“武惠妃前日打了好几套金饰，回头你去找她挑一套……吐蕃使者来的时候，你戴上，也是好看的。”

这一次，李锦瑟的脸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甚至声音中都听不出任何波澜，她只是俯下身去磕了一头：“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