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王威的孩子

儿子出生在十二月的一个凌晨。王威在养殖场里接到了堂弟跑过来喊的电话——他娘打来的，说“你媳妇肚子疼了“。他放下手里的活——正在给最后一栏鸡添料，塑料勺搁在料桶里没来得及盖盖子——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上的水，骑上自行车往村里赶。从养殖场到村口的路他骑了无数遍——哪段路面上有一个坑他都知道——但那天晚上他骑得比平时快，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没有感觉到冷。

他到的时候接生婆已经在了——村里的老接生婆，给王威这一代人接过生的。他站在堂屋外面，没有进去。冬天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早就落光了叶子，枝条在路灯下是黑的。他站在石榴树旁边，听着堂屋里的动静。没有听到哭声。然后——哭声来了。不是细的那种，是粗的、用力的、把房间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去然后一次性推出来的声音。王威在石榴树旁边站着没有动，他听完了那声哭，然后把一直攥在手里的自行车钥匙放回了口袋里。

堂屋的门开了。接生婆探出头来——“儿子，七斤二两。“

王威点了下头。他没有马上进去。他在石榴树旁边站了一段时间，然后才抬起脚跨进门槛。他进去的时候妻子靠在床头，额前的头发被汗贴在皮肤上，脸色有些发白。她怀里抱着一个用旧棉布裹着的小东西——太小了，比他从镇上买回来的鸡苗大不了多少。他走过去站在床前低头看——那个小东西的脸皱在一起，眼睛闭着，嘴唇在微微动。王威没有伸手去碰。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妻子说了一句“你要不要抱一下“，他才摇了摇头说“等大一点再抱“。

上户口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乡派出所户籍室——一间不大的办公室，窗口前排了几个人，都是来办事的。轮到王威的时候他把准备好的材料从档案袋里拿出来——出生证明、户口本、身份证——隔着窗口递进去。户籍警是一个年轻女的，坐在电脑前面，把信息一项一项往系统里敲。

“名字？“

王威站在窗口前。他想了这个想了很久——在养殖场休息的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在睡前。他想了十几个名字，又划掉了十几个。没有一个让他觉得“就是这个“。现在窗口里面的人问他名字——需要他当场说出来。

“王——“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住了。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按在窗口的台面上——指甲缝里有一道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手上有一道前几天搬饲料时划出来的口子，结了痂，还没完全好。他盯着那道痂看了一下。然后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从这个窗口看不到老槐树，但能看到老槐树所在方向的一片天空。他又说了一个字：“根。“

窗口里面的年轻女警把这两个字敲了进去，等待第三个字。王威

站在那里，他看着自己写在纸上的那个名字——“王根“。然后他又说了一个字：“生。“

“王根生。“户籍警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在键盘上敲完，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确认是不是这个——然后按了回车。“好了。下一个。“

王威把户口本接过来。新的一页上打印着一行字——“王根生，男，2006年12月——“他在那行字上看了片刻，然后合上户口本，放进了上衣内袋里。他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冬天的太阳照在脸上，没什么温度，但亮。他把手伸进内袋里碰了一下户口本的硬壳封面，确认它还在，然后骑上自行车回养殖场去了。

满月酒摆了四桌。比结婚的时候还少一桌。王威站在院子里数了一下椅子——有些椅子是空的，从头到尾没有人来坐。不是不想来——是在外面的人赶不回来，在村里的老人天冷出不了门。四张桌子摆在院子里，从上午十点开始上菜，吃到下午一点多就散了。菜是请村里一个做过厨师的亲戚来做的——红烧肉、炖鸡块、炒鸡蛋、豆腐汤。和村里所有的酒席一样的菜单。王威坐在主桌上，他旁边放着一个空位置——那个位置本来该坐他哥的，但他在外面没回来。王威端着一杯酒敬了一圈——走到三爷爷面前的时候三爷爷没有站起来，坐在椅子上把酒杯举了一下，说了句“王家有后了“，然后把酒喝了。王威也把自己那杯喝了。

散席后他站在院门口送客人。人走得差不多了以后他注意到院子里有一排空椅子——竹椅，排成一排靠墙放着，本来应该是坐人的，今天没有坐满。他在那一排空椅子前面站了一下，没有坐下来。然后他转身走进堂屋里。妻子抱着刚喂完奶的儿子在床沿上坐着。儿子睡着了，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王威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看了一会儿。妻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儿子换了一个姿势抱着，小声说了一句：“你盯着他看了一早上了。“

王威没有否认。他站在门口又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晚上他跟妻子说了一件事。不是商量——他的语气不是商量的语气。

“孩子以后去镇上读书。“

这句话他在心里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在养殖场一个人蹲着的时候、在骑车回家的路上、在睡不着翻身的时候。说出来的感觉和在心里说不一样。说出来了，就得去做。

妻子正在叠儿子的小衣服——白色棉布的，边角洗得很软了。她的动作没有停，把一件小上衣的扣子扣好、叠平、放在床尾。“太早了吧——才一个月。“

王威坐在床沿上。他看着那件叠好的白色上衣——扣子太小了，比他的拇指甲还小。“不早。“

妻子没有

再说话。她把第二件衣服拿起来，抖了抖，叠平，放在第一件上面。两只手在布料上压了一下——没有抬头——说：“镇上那个幼儿园，你问过没有？“

“问了。明年春天收。“

妻子把叠好的衣服摞起来放进抽屉里，关上抽屉，转过来看了王威一眼。她看了他几秒钟，没有说“你决定吧“也没有说“我不同意“。她站起来，把热水瓶里的水倒进盆里，兑了冷水，用手试了一下温度，然后把儿子换下来的小衣服泡了进去。

王威在床沿上坐着没有动。妻子把泡衣服的水端出去倒掉的时候经过他身边，没有看他——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也别想太多，他才一个月“。说完端着盆走出去了。王威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堂屋。夜晚的气温比白天低得多，他站在院子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在空中停留了片刻就散了。他在院墙边上找到了一根干树枝——枯的，从石榴树上掉下来的，大概手指粗细。他蹲下来，用那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一个大概脸盆那么大的圈。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个圈。然后他又在圈外面画了一个大一些的圈——把第一个圈套在了里面。两个圈，里面一个，外面一个。他蹲在那里看着那两根画在地上的线——线的深度不一样，第一圈他用了一点力气，第二圈更轻一些。院门口有一个身影停了一下。王威抬头——他爹站在那里，披着一件旧棉袄，可能是从屋里出来上厕所的，可能是听到动静出来看看的。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王威蹲在地上和他面前那两个圈。他没有问“你在干什么“，也没有走近来看。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去了。旧棉袄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后面的时候棉袄的下摆在门框上蹭了一下，发出一种布料和木头摩擦的细微声响。

王威还蹲在地上。他低头看着那两个圈。第一个圈——里面。第二个圈——外面。儿子在里面，还是外面？他蹲了一会儿，把那根树枝放在地上，站起来，用鞋底把两个圈都蹭掉了。土恢复成平整的地面以后，看不出那里曾经被画过东西。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冬天的夜空很清，月亮不大，但亮。石榴树的枝条在月光下投着淡灰色的影子。他能听到堂屋里妻子走动的声音——脚步声轻的，怕吵醒孩子的那种。他在那个声音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屋里去了。屋里的灯还亮着，妻子已经把洗好的衣服晾起来了。她看到他进来没有问他在院子里做了什么——她只是把床边的那把椅子挪了一下，让他能有地方坐下来。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下，看了看床上已经睡着的儿子——呼吸平稳，小手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段时间，然后站起来脱了外套，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来——和妻子之间隔了一个小小的、正在均匀呼吸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