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解怨台

第一天的擂台赛只设擂，不比武。各门派的人站在自己的擂台上，摆开架势，但没有人攻擂——大家都在观望，谁也不肯先出手。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座孤零零立在东边的解怨台。那里才是今天真正热闹的地方。韩小莹正站在人群里看热闹，一道红影飞身上台，双刀在日光下一闪，刀刃上的寒光逼得周围的人往后退了几步。毕云烟手持双刀，朝韩小莹一指，声音尖厉得刺耳。

“贱人！你上台来！”

人群“嗡”地炸开了。万没想到，第一个出手的竟是毕家的人。其实毕家诸人也是意外——那天毕云烟和毕从善双双败回，毕世长、毕庆长就知道，韩小莹的武功绝非毕家三代子弟能去碰瓷的。毕世长为了保险，已经决定去请三江派中与毕再遇亲厚的高手出战。可没想到高手还没出，毕云烟先闹起来了。吴朔手按刀柄就要冲上去，韩小莹抬手拦住他。吴朔气盛，只怕上场之后闹得越发难看。她朝毕家众人的方向叫道：“毕大爷，这你不管吗？”

毕世长脸色铁青。他知道韩小莹这是在给他们毕家留面子。他飞身上台，一把拉住毕云烟的手臂，压低声音，又急又怒。“别胡闹了！随我下去！”毕云烟红着双眼，倔强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大得全场都能听见。“我不！这贱人勾引我男人！我毕云烟宁死也不肯放过她！”这一喊不啻惊雷。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韩小莹，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漫开。史宽之在贵宾席上听到手下禀报，眉头微皱，冷哼一声。“毕家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这样的事，岂能胡说？”他起身，朝解怨台走去。裘千尺一直注意着史宽之，见他起身，也跟在后面。

一道人影从人群中飞身上台，铁杖点地，震得台板“咚”的一声闷响。柯镇恶拱手，声音沉如闷雷。“毕大爷，请说个明白！这样的污名，江南七怪担不起！”毕世长知道这梁子是结下了。现在只有坐实韩小莹的罪名，才能

让毕家立于有利之地。他沉声道：“柯大侠，是非对错，岂能掩悠悠之口？韩小莹不知廉耻，勾引我侄女新婚——”

“闭嘴！”柯镇恶厉声斥断，瞎了的双眼朝着毕世长的方向，脸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毕世长，我柯镇恶在这里说一句——我家七妹，行正立端，你少来污蔑！”毕世长冷笑。“那柯大侠可能拿得出证据来？”

“我来做证！”

一声喊破喉的大喊响起，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所有人一齐回头。一个衣衫褴褛、胡子满脸的男子，脚步踉跄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浑身散发着霉烂的气味，脸上全是泥垢，看不出本来面目。毕云烟尖叫一声：“武眠风！”她朝他跑过去，武眠风厌恶地闪开，像躲一条毒蛇。他走到台前，却上不去——双腿发软，浑身没有力气。南希仁默不作声地伸出手，托着他的腰，把他送上了解怨台。

毕世长一看武眠风这副模样，心里就凉了半截。他暗暗着急，抢在武眠风开口之前，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眠风，可是江南七怪对你暗下黑手？”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示意武眠风顺着他说，先把这事圆过去。武眠风低着头，声音又低又哑。“南四哥，先给弄点吃的。我师父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毕世长又急又怒，伸手来抓武眠风。“是非对错，先说个明白！”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轻轻格开了毕世长的手臂。史宽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台上，锦衣玉冠，笑容和煦。“毕兄着什么急？我已经让人去请彭判官和毕老将军了。等他们来了再说吧。”他挥了挥手，手下人端了热粥和点心上来。武眠风抓起来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咧嘴，也不肯吐出来。毕世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知道今天毕家是吃定了这个亏。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彭耜、陈守默、毕再遇几乎同时赶到。彭耜面色阴沉，陈守默面无表情，毕再遇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但一双眼睛还

是亮的。毕世长还想拉住毕再遇私下商议，毕再遇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踹得他龇牙咧嘴，不敢再吭声。

武眠风看到彭耜，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跪在台上，朝彭耜磕了三个头，声音哽得几乎说不出话。“师父……弟子冤枉……”他断断续续地把遭遇说了出来。

新婚那天晚上，他被众人拥到新房门口。他心里不愿意，站在门外不肯进去。宾客们笑着闹着，推推搡搡。忽然一阵风过，烛火晃了一下。一个黑影从屋檐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快得像一道闪电。他只来得及看到一双灰色的、没有温度的眼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他被关在一间黑屋子里，嘴里有一股苦涩的药味。有人逼他写信，他迷迷糊糊地写了，不知道写了什么。那个人每天打他，不打脸，只打身上，打得他浑身青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前几天，那个人把他丢到了洞霄宫的一间地窖里，就没再管他。他在黑暗里熬了两天，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才爬出来。

“那个人是谁？”彭耜的声音冷得像冰。武眠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武功太高了，我连一招都没递出去。”彭耜沉默了片刻，转身朝史宽之拱了拱手。“史公子，多谢你派人接济劣徒。武眠风的冤屈，金丹宗自会查个水落石出。今日之事，暂且到此为止。”史宽之笑道：“彭真人客气了。论武大会本就是为天下英雄主持公道，武兄既然有冤，自然要说个明白。”毕再遇拄着拐杖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看了一眼武眠风，又看了一眼毕云烟，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走了。毕世长铁青着脸，拉着毕云烟跟在他身后。

柯镇恶的铁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回去。”韩小莹扶起武眠风，吴朔在前面开路，南希仁和全金发断后。一行人穿过人群，朝山下走去。身后，解怨台上的风还在吹，吹得那面“解怨”大旗猎猎作响。

（第一百四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