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白驼之困

西域白驼山庄，欧阳克正在收拾行李。虽说下月才出发，可他已经等不得了，恨不得今天就下山——往东走，出玉门关，过河西走廊，入关中，渡渭水，到江南去找韩小莹。

他一边把几件干净衣裳往包袱里塞，一边哼着那首《痒》的小调，调子跑得厉害，但他唱得高兴。

至于庄务，全扔给了严叔。可怜白驼山庄实在没什么人手，严叔被欧阳锋打成重伤之后武功退步大半，如今虽然好了七七八八，终究不如从前。

王实来帮了几个月忙，但严叔还是明显见老了，背比以前弯了一些，头发又白了一层。

欧阳克心安理得地当甩手掌柜，因为他知道——欧阳锋已经服完了大半的蟾酥，蛤蟆功重趋圆满。

蟾酥还剩一些，但欧阳锋这个武痴做了一件连欧阳克都没料到的事：他散去了七成功力，重新再修，力求功力完全成型，直达大成，把蛤蟆功所有缺陷补全，免得再出现被一阳指破功的情况。

为此欧阳锋决定闭死关，钻进了白驼山深处。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半年以内，别来打扰。若有事，去昆仑山找青灵子。”然后人就没了影。

欧阳克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正乐得自在。没了管束，他自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正哼着小调呢，王虎推门进来了。他是那十个护卫里唯一还跟着欧阳克的——其他九个回了锦王府，各自领赏回家。

王虎在门外敲了两下：“少主，有几个喇嘛在外面求见老爷。”欧阳克正盘腿坐在炕上叠衣裳，头也没抬：“哪里来的喇嘛？我家又不跟他们来往。”王虎迟疑了一下：“严叔说，他们是武林的朋友。”欧阳克叹了口气，把衣裳往包袱里一塞，拍了拍手，站起来往外走。

大厅里，三个人已经落座了。上首坐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枯瘦的老喇嘛，暗红色的袈裟裹着干瘦的身体，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两团藏在灰烬底下的余火。

他身后站着一个红衣胖喇嘛，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串拳头大的骨珠，看着不像出家人，倒像杀猪的。

旁边还有一个小喇嘛，低

着头，不声不响。欧阳克跨进门来，脸上挂着他惯用的那种不轻不重的笑，朝上首拱了拱手：“在下白驼山庄欧阳克，不知道两位大和尚与家叔什么来往？”老喇嘛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合上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贫僧觉华。这是愚徒灵智、多吉。当日在兴州城外，贫僧得欧阳先生一掌，碎了右肩，如今已经恢复，特来感谢。”欧阳克的脸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来人竟是觉华法王。当日欧阳锋泼了一盆脏水给韩小莹，他还担心觉华法王去找韩小莹的麻烦——现在明白了，觉华法王又不是三岁小孩，怎么可能去找人家儿媳妇算账，自然是来找正主的。

他立刻收起了那副懒散的样子，语气恭敬了几分：“法王，家叔离家已经三月了，一直没有消息。若法王想见他，不如等他回来，我转报于叔父——”话没说完，灵智上人开口了。

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藏边口音，像石头在铁锅里滚：“小僧长在藏边，少来外界。既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什么欧阳锋。本来想着来这欧阳家的地界，应该能见到他了，没想到不但见不到，还听不到。”欧阳克笑了。

他好好说话要装着来，骂人却是不用装的：“大师应该好好感谢令师收你这么一个残疾。”灵智上人一愣：“什么意思？”欧阳克慢悠悠地说：“你说听不到，可我和令师说了这么半天，你听不了，不就说明你有耳疾吗？”灵智上人汉语一般，没完全听懂，多吉在旁边小声解释了一句：“师兄，他说你是个聋子。”灵智上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用藏话骂了一句，一掌朝欧阳克脸上呼过来。

欧阳克抬手隔开：“大和尚，你对你师父有恨就不对了。”灵智上人被他绕糊涂了：“我几时对我师父有恨了？”欧阳克一边架着他的掌力一边说：“你看令师还在于我好好说话，你却要打要杀，这不是不把你的恩师放在心上吗？反正我是人，我不能这么做。不过我家养过藏獒，它一般不等主人说完话就叫，不过……藏獒是狗吧？”多吉又补了一句：“大师兄，他骂你是狗。”灵智上人火冒三丈，分心回头叫了一声：“不用你说！”欧阳克抓住他分神的空档，一掌朝

他脸上抽去。

掌到半途，忽然心下一凛——觉华法王出手了。这一掌来得无声无息，却快得像一座山从天上倒下来。

欧阳克来不及躲，只能化掌为阴阳磨剑招，用阳磨承力接这一掌。两掌相撞，他浑身一震，连退数步，后背抵到墙上才稳住身形，胸口翻涌，但托阴阳磨卸力的法子，没有受伤。

觉华法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本想一掌打伤欧阳克，最好伤得和他自己当年一样，没想到这年轻人竟然接住了。

“少庄主果然不愧是欧阳先生嫡传。”觉华法王站起来，边走边说，

“三月之后，老衲再来，携众弟子与白驼山传人一战。若欧阳先生还是不在，那就不要怪老衲无礼了。”灵智上人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在脖子前比了一个割喉的手势，嘴角挂着阴狠的笑。

欧阳克站在大厅里，看着他们走出去，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个月过去了。

他派人翻遍了白驼山，没有欧阳锋的影子。庄外的喇嘛越来越多，灵智上人带人堵了门，说一但姓欧阳的走没了，就放火烧庄。

欧阳克坐在房里，磨墨铺纸，给韩小莹写了一封信——说自己不能去江南相会了。

信很短，没有解释。写完了，折叠，塞进信鸽腿上的竹筒里。鸽子飞起来，在天空绕了一圈，往东去了。

然后他换了一身又脏又臭的下人衣服，打散头发，几天没刮的胡子让脸多了几分落魄。

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低声道：“小莹，如果我还活着……”话语顿住了。

他想起韩小莹那张脸，想起她在船头唱《痒》的样子，想起她含笑叫

“克哥哥”时的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得活着。”他从后门溜出去，混上粪车，趁夜色离开了白驼山庄。

他要往昆仑山去，找青灵子。只要保住了白驼山庄，等到欧阳锋复出，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粪车在夜路上颠簸，他缩在角落里，忍着臭气，闭着眼睛。他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死在这里。（第一百八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