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礼毕复盘，授坛伏笔

七日送火礼成，后山余火归寂，黄土温沉。

整座村寨彻底褪去连日的肃穆悲气，田垄有人耕作，院坝再起炊烟，寻常烟火重回山野。这一桩三伏横亡凶案，从起煞、停灵、封棺、移柩、上山落土，再到归家净身除秽、七日暖坟送火，全套古法科仪一步未缺，终是阴阳两安，落得平稳圆满。

事了人闲，午后风轻日暖。

老先生照旧召集我们七个师兄弟齐聚堂屋复盘，寨中几位长辈陪坐旁听。只是这一次，我看得格外分明——短短几日劳神耗力，老先生的状态明显差了许多。

他从前主持法事，一站便是整日，腰不弯、声不颤，法器拿捏稳如磐石。可今日落座时，他抬手扶了一把太师椅扶手，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滞缓，眼底藏着深重的倦意，连说话的气息，都比从前虚浮了几分。

年事已高，终究扛不住连年奔走、凶事耗神。

堂屋寂静，老先生缓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复盘整桩案子。

他细细拆解三伏天的天时凶格、新宅犯煞的地利缺陷、横亡执念不散的人事症结。一一讲明屋内凝寒、棺不合缝、阴气逆势的所有根源，也逐条点醒我们每一步科仪的真正用意。

丑时辞灵，是顺天时安魂；黄纸隔手，是守尊卑礼法；全程海螺法器不断，是稳归途、定心神；暖穴铺炭，是隔地气阴潮；孝子铺衣收土，是断人间牵绊；归家符水净身，是补人身损耗真火；七日上山送火，是续香火、安阴宅、圆人子孝心。

句句落地，皆是祖辈流传的乡土真规矩，无虚玄、无妄谈，全是安顿生死、调和人情的正道。

我们七人垂首静听，心中愈发通透。从前只会照本走科，如今方才明白，民俗法事从来不是摆样子，是补人间缺憾、稳宗族人心、平衡阴阳秩序。

讲完所有流程门道，老先生目光缓缓从几位师兄身上扫过，最后稳稳落在我身上。

他沉默片刻，语气沉缓郑重。

“我年岁大了，气血逐年衰败，心神一日不如一日。往后山野凶事、村寨煞局、红白重典，我再也不能事事亲力亲为、通宵值守、连日出力。”

一句话落，堂屋微静。

所有人都听得出，这不是感慨，是铺垫，是交代。

老先生继续说道：“这一行，最耗人精气神，遇一桩凶煞，便损三分元阳。我走了一辈子坛，接了一辈子事，身上根基早已耗空。今日这桩三伏逆势凶案，已是我勉强撑下来的最后几手硬功夫。”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手边的法坛木案。

“师门法脉，不能断。这一方山水的礼法规矩，也不能没人守。你们师兄弟几人，各有所长，却唯独杨玄，心性稳、胆子定、守规矩、沉得住气，每一次临场应变，都贴合古法本意。”

我心头一凛，抬眼望向老先生。

他眼神温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往后，我慢慢退居幕后，只做指点。出门走坛、主事接案、临场镇场、主持全科仪，渐渐要交到你手上。”

“你要好好学、好好悟、好好练。待我体力彻底不济，这一方法坛，便由你来接。”

这句话，轻轻落在堂屋，也沉沉落在我心里。

我终于明白，连日来老先生事事让我临场主导、让我吹螺引路、让我稳场控局，从来不是偶然，是他早已逐年布局，有意培养我接下这一脉乡土法坛的衣钵。

师兄们神色坦然，并无争竞。师门规矩历来如此——能者承坛，德者主事，从不论资排辈。

这一桩三伏凶案落幕，了结的是村寨的煞事，开启的却是我真正的行道之路。

老先生年迈垂暮，退势已定。

而我，即将从随行学徒，慢慢走上主坛位置。

山野万千俗事，村寨无数凶煞，往后，由我接手，由我坐镇，由我一一步坛行道。

这一章，事了，而我的接坛之路，才刚刚埋下最深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