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牲礼空悬亡魂怨，追问牵挂解郁结

八仙桌上整猪稳摆，牲礼规整周全，三炷粗香嵌在脊背祭口，香头焦黑暗沉，任凭怎么打火都燃不起半分明火。

灵棚里彻底静了。

邻里的低语、灶房的动静全都消散，只剩下双坛香烛细微的噼啪声响，棺上那只大公鸡偶尔发出一声低啼，反倒把棚内压抑的气氛衬得越发浓重。

行内的老规矩人人心里有数，香点不着，牲礼不受，便是亡人心底尚有牵挂，怨气郁结，不肯领下这份祭拜。

寻常寿终的丧事不会出现这般状况，唯独枉死横亡之人，心里搁着放不下的人和物，才会出现这样的异象。

我盯着八仙桌上那三炷死寂的粗香，并没有急着开口劝慰。光是嘴上说尽好话，有时候未必管用。

六位师兄弟握紧各自法器，分站两处法坛边上，神色凝重，不敢轻举妄动。跪在地上的一众家属个个面色惶然，大气都不敢喘。

我走上前，目光落向跪在最前面的丈夫与婆婆，压低声音。

“牲祭不受，方才一番言语开导，也未见转机。按老法子，你们好好回想，她生前有没有格外看重、放心不下的物件，贴身常用的东西，是不是还收在屋内，没有拿到灵前。”

丈夫垂着头，眉头紧锁，苦苦思索。一旁的婆婆抹着眼泪，一遍一遍在心里回想往日的点滴。满棚的人都安安静静等着，没有人出声打搅。

片刻之后，婆婆身子微微一颤，开口，嗓音沙哑带着哭腔。

“想起来了。她前些日子，夜夜坐在灯下，亲手给腹中孩子纳的几双小布鞋。针脚都是她一针一线熬出来的，盼着孩子出世能穿上。出事那天夜里局面大乱，收拾东西的时候全都忘了，还收在卧房柜子的包袱里面。她平日里时常拿出来翻看，看得比什么都金贵。”

我心中了然。做母亲的骤然离世，心心念念留给孩子的物件还留在阳间屋内，心中记挂尚未出世的骨肉，执念搁在这里，自然不肯安心领受面前的牲祭。

“就在本家屋内，你们过去取，轻拿轻放，莫要揉搓弄坏。”

丈夫应声起身，快步走进院内的屋子。没过多久，他双手捧着一块素色布巾走回灵棚，布巾层层包裹，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双小小的布鞋。

布巾轻轻掀开，烛火底下，密密麻麻的针脚清清楚楚，还留着生前手工的温度。

我接过，移步到地藏主坛跟前，把这几双小布鞋放在香炉一侧。

“取纸钱，把这些鞋子一同焚化，送到她跟前。了结她做母亲的这一桩牵挂。”

族人抱来大把纸钱铺于烧纸盆中，将布鞋搁在纸堆之上，引火点燃。火苗缓缓腾起，纸页蜷曲燃烧，火光忽明忽暗，映得灵棚人影摇曳。

火光升腾的一刻，棚内盘旋不散的阴冷郁气，才有了一丝松动。

待火势稳下来，我朝执礼的汉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再试一次，点燃猪背上的三炷粗香。

汉子上前，打火机凑近香头。

火苗舔上香端，冒出一缕缕白烟，可仅仅只是勉强燎着，打火机一挪开，香火便晃悠悠，摇摇欲熄，依旧没有稳稳烧起来。

并没有就此顺遂。

我眉头皱起，摇了摇头。

“念想之物是送过去了，可心结没有完全解开。”

我再次看向跪在地下的丈夫与婆婆：“再好好琢磨琢磨，除了这些孩童鞋袜，是不是还有别的放不下的心事，都说出来。”

夜风吹动灵棚的布幔，哗哗作响。朗木红棺静静横在长凳之上，棺顶雄鸡一动不动，整片灵堂依旧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