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午后起灵辞宅，一日速葬归山

午后日头偏斜，暑气稍稍回落。

后山那边传来阵阵锄镐破土的声响，寨里十几名青壮年得了消息，尽数上山，照着我定点的方位开挖墓穴。土质松软厚实，无乱石硬层，进度极快，不出一个时辰，规整的墓穴已然成型。

家中灵棚之内，诸事皆备。

逝者年轻，辈分尚浅，没有出嫁女儿，也未曾留下活下的子嗣，按岭南旧俗，不设堂祭、不摆路祭，省去诸多繁文缛节。

今早一整套安魂、度煞、解结的科仪已经做完，昨夜心结一一化解，子母魂魄得以安顿。属于横亡仓促丧事，不宜久在家中停灵，当日起灵、当日归山入土，才是稳妥。

坛上法器一一收拢，六位师兄弟整理经卷、法铃、引魂幡，各守本分。

棺顶那只守灵的大红公鸡，昨夜几番躁动之后已然安静，羽毛收拢，安蹲在棺盖正中，以阳气镇住棺身余下的浊煞。

族老站在一旁，面色沉沉。早上为族规起过争执，亲眼见过棺木震动的异象，此刻不再出言阻拦。死的是人，困的是魂，比起死板旧条文，让这对母子有所归处，才是重中之重。

这户主家，逝者丈夫悲痛过度，心神恍惚，身体撑不住出殡长路。按本地习俗，便由逝者的亲弟弟来充当引路孝子。

吉时已到，我手执法铃高声喝令：

“吉时已至——起灵！”

号令落下，鞭炮轰然炸响，噼啪声响传遍整个村寨。

撒纸钱的乡人最先踏出大门，大把的白纸钱漫天飞扬，落了满地，铺成一条引路。

队伍次序分毫不乱：

走在最前头的，是逝者亲弟弟。他双手端着那只簸箕

简易灵位，引魂幡斜斜搭在肩头，另有一人高高替他撑开黑伞，将他整个人罩在伞下，一路上严禁回头。

紧随其后，是一众执灵幡、打花伞的妇人队伍，素色幡条随风飘动。

再往后，八名抬棺壮汉上前，麻绳牢牢捆住棺身，木杠架上肩头，借着黄纸垫手，稳稳将朱红朗木棺椁抬离长凳。

我们七人一班坐堂先生，手握海螺、令牌各类法器，跟在棺材身后压阵清煞。队伍末尾，留几个人一路不断撒纸钱、间断燃放鞭炮。

长长的送灵队伍肃穆沉静，不喧闹，不铺张，顺着山道慢慢往后山行进。

往日横死出殡，往往阴风阵阵，寒气逼人。今日山间风势平缓，并无阴冷缠人之感。昨夜给腹中双子定下乳名，脱离孤魂漂泊之苦，做母亲的执念消散，魂魄安宁，一路方才这般顺遂。

山道转弯、上坡之时，端簸箕灵位的亲弟弟便屈膝朝着棺材方向跪下，高声呼喊：

“姐姐上山了，姐姐请上山！”

几番跪拜喊话，一行人终于行到半山腰墓穴近处。抬棺众人小心发力，将棺椁缓缓卸下，安放在墓穴外边预先摆好的长凳之上，不让棺木直接触碰地面泥土。

我迈步上前，绕墓穴走完整一圈，端起米碗抓香米撒向四方，口诵安土的口诀，拜过山神、土地与本山龙脉。

“此地藏风聚气，土层厚实，今日安葬母子双魂，入土为安，永世归宗。”

先前上山的本家长辈，带着两三个人，早已经把墓穴之中碎石碎土清理干净，在坑底堆起烧透的柴薪木炭。炭火余烬尚带着温热，静静铺在墓穴底部，用来暖穴。

一切就绪，就等着落棺调准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