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九成新五菱，满身魂环

九十年代后期，考驾照交钱便能办妥，乡间道路管束宽松，跑邻县跨乡往来都十分方便。

王家老宅这一单彻底收尾，二次安宅的时日和王老板敲定妥当，工钱酬封全部结清。我杨玄带着阿彬、福仔、阿水、阿坤、阿强、阿良七人收拾齐全法器，辞别主家，一路返回县城老街堂口。

接连完成好几单活计，堂口公账慢慢有了结余。

我们师门有一条代代相传的铁规，极其严格，半点不能破。

但凡出外做安宅、净宅、散煞的法事，不论多晚、不论深山远路、不管是半夜三更还是凌晨破晓，法事一结束，必须立刻离开主家宅院，绝对不许在主家留宿过夜。

这条规矩保的是主家宅气清净，也保我们自身行道干净，阴阳不混、福煞不沾。

可真正跑过岭南深山村寨，才知道这条规矩有多熬人。

那个年月车子本就稀少，寻常村寨里，能见到一台机动车都是稀罕事。很多偏远山村嵌在大山深处，路途遥远、山道曲折。往往一场安宅法事做完，已是深更半夜。群山漆黑，四下无人，山路绵延数十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山野冷风灌骨，连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师门规矩压着，再晚也不能留主家。

以前没有代步车，我们只能背着沉重法器，一行人摸黑走夜路、翻山坳、走泥道。雨天路滑摔绊，冬夜寒风刺骨，多少次做完法事，只能在山野石头上熬到天光，一路辛苦艰险，几位师兄弟全都深有体会。

白天还有零星班车可坐，深夜半点交通都无。长久这样跑活，实在太受累、太冒险。置办一台属于档口的公车，成了我们眼下最要紧的事。

这天堂口清闲，我把六位师兄弟尽数召集过来商议。

“往后邻县、深山的活我们都要接，地界越跑越宽。新车火气太重，不适合我们常年出入老宅、阴地、杂煞驳杂的场合，我们寻一台靠谱的二手车即可。”

福仔闻言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往前倾，满脸好奇：“师兄，二手车大多毛病多，好用吗？”

我缓缓开口：“我问过城里修理厂，有一台九成新的五菱。”

这车原本是崭新成色，车主买来专门跑乡间载客营生，谁料跑车没多久，山路行车意外翻落山崖，出过重大事故。

事后家属心里忌讳深重，觉得这车带煞、不吉利，半点不敢留，直接低价转

手卖给修理厂。修理厂拆开整车大修，发动机、底盘、钣金该修的修、该换的换，里外重新喷漆修整，收拾得焕然一新，外人根本看不出曾经出过大事。

阿水瞬间听懂，眉头微微一挑，低声道：“带魂环的车？寻常老百姓避之不及。”

“正是如此。”我点头，“世人怕劫后之车，觉得不祥。但我们行道之人看法不同。新车气场稚嫩、火气张扬，遇阴易扰、遇煞易冲。这台车历经生死大劫，磨难洗尽戾气，磁场早已磨得沉稳厚重，见惯阴阳、通彻山野，寻常老宅阴冷、坟地滞煞、山村浊气场，根本扰动不了它分毫。”

旁人忌讳的，恰恰最适配我们走阴阳、跑山野的行当。

随后我带着阿彬、阿水前往修理厂看车。

整车外观光亮崭新，喷漆均匀，完全是九成新的品相，不细查根本看不出曾经翻车损毁的痕迹。点火启动，发动机运转平稳，底盘扎实，车况修整得十分到位。

我缓步绕车体察气场，车身萦绕一层淡淡的旧霭，是劫难留存的岁月印记，却无半分凶煞恶气。大灾大难过后，浊气散尽，只剩安稳沉敛的气场，镇得住山野百气。

修理厂老板也不隐瞒过往，坦荡交底，性价比极高。

我们当即敲定，着手办理过户手续。

我今年才十六岁，尚未成年，很多手续办不了。堂口档口当初登记，用的便是福仔的名义，所以这台车子，也归入档口公车，登记在档口名下。

手续全部办妥，福仔坐进驾驶位，拧动钥匙，发动机嗡嗡轰鸣，载着我和阿彬、阿水，往老街堂口开回去。

车子刚拐进街口，守在堂口的另外四个人远远望见，一下子全都涌了过来。

阿坤两步冲上前，围着车身来回打转，手掌轻轻摩挲冰凉的车漆，嘴巴微张，脸上满是新奇的神色，时不时弯腰探头往车窗里面张望。

阿强咧开嘴巴，笑得合不拢嘴，两眼盯着车灯，满脸兴奋，伸手敲了敲车门铁皮：“真真是咱们的车！以前在山里，一年都见不到几回四轮车子。”

阿良凑到车尾，蹲下来打量轮胎，嘴角一直扬着，脸上藏不住的欢喜，时不时伸手拽一拽车厢的胶皮密封条，什么地方都要摸上一遍，生怕看漏一处。

就连性子素来沉稳的阿彬，站在一旁，嘴角也悄悄向上勾起，目光一遍一遍扫过整台车子。

那个年代

机动车稀罕，对于我们几个常年靠双脚翻山越岭的人来说，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车，是想都不敢多想的事情。此刻真真切切摆在眼前，人人心里激动，眼神里全是新鲜感。

阿坤拍着车身感慨：“以后再也不用摸黑徒步翻大山了。哪怕凌晨两三点做完法事，我们上车就能返程，不用在山野遭罪。”

眼下整个班子里面，唯独福仔手里攥着驾驶证。

我目光转向一旁的福仔，开口吩咐：

“这车是档口的公车，现阶段，就由你专职来开。”

福仔闻言，脸上更是神采飞扬，摸出怀里的驾驶证，封皮都已经磨得有些发旧，他指尖反复摩挲着证件，难掩心底的激动。

“师兄放心，车子是档口的公家物件，我一定爱惜，山路夜路，我都会格外小心。”

长途跑外县，只靠福仔一个人硬扛，熬通宵开车风险太大。我心里另有打算，对着众人继续说道。

“往后空闲之余，大伙都跟着福仔学着摸车练手。等时机合适，从档口公账里面出钱，弟兄们挨个去办下驾驶证。以后跑长途，就可以轮换着接手，不会把全部担子压在福仔一个人身上。”

此话一出，几个人更是欢呼一声，纷纷点头称是。出活常常熬到夜半，长途山路，单人驾车确实凶险，多几个人能上手，出行才稳妥。

我环视众人，定下班子新规矩：

“往后所有下乡、入镇、跨县出活的车马公费，统一归入档口公账，专门用来养护这台公车、加油修车，学车办证的开销，也从公账里面支出。”

“公账公用，私酬私得，账目分明、互不牵扯，我们七人班子，同心同德，长久行道。”

阿彬带头应声，众人纷纷点头应下。

夕阳落晖洒在崭新的车身上，光泽温润。

外人只当这是一台成色极好的二手五菱，无人知晓它内里藏着一场生死过往，载着一身旁人畏惧的魂环。车子属于档口的公家财产，登记在福仔名下。

自此，岭南深山、远近村镇、跨县夜路，无论夜半更深、无论寒霜雨夜，只要法事落幕、师门规矩催身，这台稳气镇煞的魂环车，便会由福仔稳稳驾着，载着我与阿彬、福仔、阿水、阿坤、阿强、阿良七人，踏遍乡野阴阳，安稳往返每一场行道归途。往后日子，师兄弟一个个练车拿证，长途轮开，我们的脚步，也将要走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