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陌生人

亭子里，竹林间的风卷着细碎凉意扑在二人身上。

铜铃轻晃，叮咚一声轻响，反倒衬得两人间一片窒息般的静默。

纪池韵怔怔立在石阶之上，方才脱口而出的诘问还悬在空气里，此刻被裴渊亭一句反问砸得支离破碎。

她抬眼望过去，他的眼神锋利而冰冷，漠然又讥诮。

陌生人三个字，像一块冰石狠狠砸在纪池韵混沌的心上，又钝又冷又疼。

她本就身心俱疲，连日受尽磋磨，此刻骤然听见这样割裂过往的话，脊背微微发颤，憔悴苍白的面容上血色尽数褪尽，只剩一片死寂的灰白。

片刻，她扯了扯唇角，似乎想笑，但笑不出来，只轻轻点了点头，确实，是陌生人！

当初他背叛她，害死祖母的时候，就斩断了两人之间的所有过往，不是陌生人是什么？

他早已弃了那段过往，是她蠢，是她还记着！

竹林凉风扫过她苍白的脸颊，她行礼道歉，低眉顺眼：“是我言行无状，误会大人了。还请大人秉公办案，查明真相。”

裴渊亭冷然，转过身不想再看她一眼：“秉公办案本就是我的职责，无需你教我做事！若无别的事，周夫人请回吧！”

纪池韵听见这个称呼，心口骤然抽痛，连日被周鸣鹤辜负、被宋芷荷折辱的委屈混杂着七年前未竟的遗憾一同翻涌上来。

她眼尾更红，强行忍住，默然地捡起地上的衣裳穿好，将那大氅放到桌上，头更低地垂下去，无声地行了一礼，转过身，仓惶离去。

裴渊亭站在原地，耳边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她细微的动作，听着她的脚步声，很轻，慢慢离开亭子。

他不由自主转过头，看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脚步，那身子单薄得像是一张纸片。

她在走动，但好像已经没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裴渊亭的心揪紧，他恨自己，当初是她对不起他，为何他还要为她心疼？难道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想到这里，他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只是收到半路，看见纪池韵跌坐在地上，他几乎连想都没有想，便飞快离开亭子，向她飞掠过去。

不过，他刚伸出手，纪池韵已经

挣扎着爬起。

她没有回头，也没看见他伸出想要相扶的手。

她失魂落魄地走了。

他站在原地，那只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影已经远了，他把手收回，低头看指尖，自嘲地一笑。

其实今天这一面是没有必要的。

但是，请封乡君有圣旨，周鸣鹤在这个时候为一个寄居在府里的表妹请封乡君，他竟怕她承受不住。

她好像真的承受不住！

可是……那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恨恨地想，转过身，大步离去。

纪池韵想去三公主处道谢，但只见到李司仪，三公主已经走了。

竹语扶住她，看她脸色更差了，担心地问：“小姐你没事吧？”

她也不敢问结果，只怕问出来的话是扎向小姐心头的刀。

旧马车摇摇晃晃，这次，纪池韵睡得更沉。

大概连她都没想到，山穷水尽时，裴渊亭的一句会秉公办理，竟成了她最后的希望。

回到瑾华院，纪池韵微微一怔，院里的小丫鬟脸上一个巴掌印，跪在地上动也不敢动，几个婆子也像鹌鹑一样。

纪池韵走进去时，只见门户大开，屋内桌椅凌乱，像是土匪过境。

宋芷荷一身鲜亮衣裳，端坐在主位上，俨然像这里的主人。

见纪池韵进来，她抬眼看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张扬的笑：“表嫂可算回来了。我闲来无事，过来帮你打理打理院子，谁知你手下丫鬟不懂规矩，冲撞了我，我便替你管教了一番。”

纪池韵走过去，眼里无波无澜，屈膝行礼：“见过乡君。院里的下人以后我会严加管教，就不劳乡君了！”

蔡嬷嬷去庄子上调人，需要时间，至少明天才能到，今天她又不在，才让人长驱直入。

宋芷荷轻轻抬了抬下巴，还以为经过昨天的羞辱，今天又教训了她院里的丫鬟，她定会爆发。

没想到她竟然把礼数给做足了，让她想挑毛病都没了理由。

宋芷荷慢悠悠抚了抚衣袖上的金字绣纹，“我是有朝廷品级在身

的人了，论礼数规矩，区区府里丫鬟，冲撞于我，打一巴掌都是轻的。”

“表嫂不会怪我越俎代庖吧？毕竟你如今心绪不宁，身子又弱，管不好下人，我替你管，也是为了瑾华院清净规整。”

跪在地上的小丫鬟眼眶通红，脸颊五指印红肿刺眼，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更不敢辩驳。

“乡君说的是！”

纪池韵轻声说：“起来吧，去外面伺候，别在这里污了乡君的眼。”

小丫鬟赶紧退了出去。

宋芷荷又说：“我手下的婆子丫鬟做事粗手粗脚的，摔了你的一些东西，你不会计较吧？”

纪池韵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狼藉，她有心来找事，有乡君的身份撑腰，还有周鸣鹤护着，她能怎么样？

这些日子她受的折辱已经够多，相比较，不过是砸坏一些东西，反倒不值一提。

再说这些死物算得了什么，现在最让她揪心的只有父母兄嫂侄儿和弟弟。

她声音平淡无波：“不过是身外之物，乡君高兴就好。”

宋芷荷见她这般死气沉沉、毫无反抗的模样，心里越发畅快，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样子，真让人畅快。

看着她忍气吞声，俯首退让，宋芷荷的笑意愈发张扬，正要再戳一戳纪池韵的心窝子。

外面传来脚步声。

周鸣鹤穿着一身常服，快步而来。

看见屋内的狼藉，他脚下一顿，目光落在当坐在主位的宋芷荷身上，又落到站在一侧沉默不语的纪池韵身上，眉头微蹙：“阿荷？怎么在此胡闹？”

要换以前，他定会斥责是瑾华院的下人失职。

但是目之所及，纪池韵苍白憔悴，神色平静，连一眼都没看过来。

就好像这屋子里的一切都与她没有关系，面前的人也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哪怕宋芷荷占了她的位置，在她的院里高高在上，动了她院子里的下人，这和打她这个主母的脸，简直没有区别。

她竟然连一丝愠怒，不甘，或是生气都没有。

她人虽然在这里，心却不在这里，魂也不在这里，那种什么都不再在乎，什么都不再看在眼里的样子，让周鸣鹤的心中涌起一丝不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