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大福字”的初次洗礼

杨大伟捏着那盒用“生命危险”换来的“大福字”香烟，回到了粮店后门的阴凉地。

他刚把烟盒拆开，旁边阎解成的眼睛就像通了电的灯泡，“唰”地就亮了，目光死死黏在那露出来的烟卷上，喉结还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杨大伟瞅着他那没出息的样儿，心里暗笑：“得，看来这根烟是省不下了。”

况且他自己还没带火，一会儿还得蹭人家的。

于是他便麻利地抽出一支，递了过去：“解成哥，来一根。”

阎解成几乎是抢一样接过去，动作娴熟地将烟叼在嘴上，又从兜里掏出他那宝贝火柴盒，“嗤”地一声划燃，用手拢着火苗，凑到烟头前深深一吸。

橘红色的火光闪烁，烟丝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仰起头，微闭着眼，无比享受地吐出一个不算太圆的烟圈，那副飘飘欲仙、浑身舒泰的模样，仿佛刚才扛大包的疲惫都被这一口烟给驱散了。

太陶醉了！

杨大伟看着好笑，自己也叼上一支，然后凑过去，陪着笑脸：“解成哥，借个火。”

阎解成倒也爽快，直接把叼在自己嘴里的、正燃着的烟递了过来。杨大伟学着样子，用自己的烟头对准他的烟头，小心翼翼地接触，用力吸了一口，试图“借火”点燃。

烟是点着了，但他习惯性地模仿阎解成，上来就狠狠吸了一大口！

刹那间，一股猛烈、带着股辛辣味儿的烟雾直接灌入喉咙，冲向肺部！

这可比他上辈子抽过的带过滤嘴的烟霸道多了！

“咳！咳咳咳——！”

杨大伟顿时觉得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气管像着了火，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差点一齐迸发。

阎解成见状，嘿嘿一笑，顺手把烟从他手里拿回来，自己又美美地吸了一大口，才以一副“老枪”的姿态指点道：“小子，第一次吸吧？不能这么猛！得慢慢的，小口小口来，让嗓子眼儿先习惯习惯这劲儿头。”

杨大伟心里冤啊：我上辈子也是个老烟民了好吗！主要是这烟没过滤嘴，烟丝又糙，劲儿太大了！

但他没法解释，只能一边抹着咳出来的眼泪，一边点头含糊应着。

缓过劲儿来，他再次尝试。

这次他学

乖了，只轻轻地、小口地吸入，让烟雾在口腔里稍微停留一下就缓缓吐出。果然，感觉好了很多，虽然依旧辛辣，但至少不会呛得撕心裂肺了。

不过这没有过滤嘴的烟，抽起来也是状况百出。

抽几口，就常有细碎的烟丝被气流带入嘴里，搞得他不得不时不时偏过头，“呸呸”几声，把嘴里的烟渣吐出去，体验感着实不佳。

但不得不说，尼古丁的威力是巨大的。

几口烟下去，原本因睡眠不足而昏沉的大脑确实清醒、振奋了一些。

那袅袅升腾的烟雾，似乎也驱散了些许等待的焦躁和生活的苦涩。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墙根下，默默地吞云吐雾，难熬的时光，仿佛也随着烟圈的飘散，变得不那么漫长了。

这次运粮的卡车来得比昨天早，但数量也明显少了。

一群等待的劳力如同闻到腥味的鱼，“呼啦”一下围了上去，重复着弯腰、扛起、疾走的流程。

依旧是一袋粮食换一根竹签。

可惜，活儿太少。杨大伟只挣了二十四根竹签，活儿就彻底没了。

其他人也差不多，大多在二十根左右，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失望。

这年头，连扛大包都开始“内卷”了——明明这些活儿紧凑点干，够三四个人挣个满工，结果硬是来了十来个人分，落到每人手里，也就勉强塞个牙缝。

杨大伟和阎解成坐在墙根下落汗，心情都有些低落。杨大伟掏出那盒“大福字”，又递了一根给阎解成：“抽一根吧，解成哥。下午……还有活吗？”

阎解成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摇摇头：“下午火车站那边有时候也有零活，就是更不固定，全凭运气。去了也是在那儿干等着，行话叫‘趴活’。”

他吐出口烟圈，“能不能赶上，赶上多少，都没准儿。”

杨大伟现在倒是被尼古丁提了神，不那么困了，但他知道，过了中午，困劲儿肯定还得上来。“那……咱先回家吃了饭再说吧？”

“行，”阎解成把烟屁股吸到烫嘴才舍得扔地上踩灭，“回家吃饭，这天儿也不早了。”

两人于是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去。

因为回来得早，父亲杨铁柱和大哥杨大刚也都在家。

母亲王桂芬和嫂子李秀荷

正在灶台前忙碌着，小小的屋子里弥漫着熟悉的、带着些许烟火气的味道。

杨大伟走到桌前，把今天挣的四毛八分钱放在了桌上：“爸，这是今天挣的。”

父亲杨铁柱看了一眼那几张毛票和硬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地说了句：“嗯，干得不错。”

大哥杨大刚在一旁招呼道：“大伟，快洗洗手去，饭马上就好了。”

“嗯。”杨大伟应了一声，去水池边简单洗了手，然后坐在桌旁等着开饭。

母亲王桂芬端着一簸箕热腾腾的窝窝头从灶间出来，看到桌上的钱，目光投向当家的。

父亲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老二今天挣的，收起来吧。”

母亲这才麻利地把钱收好，脸上露出一丝宽慰，招呼大家：“吃饭了，吃饭了。”

她给每个人面前盛上一碗照得见人影的棒子面粥，桌子中间还摆着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丝。

或许有人会好奇，为什么每顿饭都离不开这稀粥？

关键就在于现在的窝窝头用料太粗糙，掺杂了大量的野菜甚至麸皮，干噎下去不仅喇嗓子，还难以下咽。

有这碗稀粥顺着，才能勉强把那些维系生命的粗糙食物送进胃里。

一家人沉默地吃着。

母亲王桂芬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叹了口气说道：“现在近点地方的野菜，都快被人挖光了。城里没工作的人多，都指着这点野菜添补呢。下午……我跟秀荷走远点去看看吧，看能不能多弄点回来。”

嫂子李秀荷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眼神里也带着一丝忧虑。

父亲杨铁柱闷头喝了一大口粥，沉声道：“去远点也行，就是注意着点安全，别走太偏。”

大哥杨大刚接口：“妈，要不我下午下工早的话，也去接接你们？”

母亲连忙摆手：“不用，你干一天活够累的了，我们俩能行。”

杨大伟听着家人的对话，看着手里掺着不知名野菜、剌嗓子的窝窝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点微薄的收入，这点艰难维持的饭食，就是这个时代一个普通家庭最真实的写照。

他默默地喝着粥，将那粗糙的窝头用力咽下，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