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探黑市

敲定了工作的事情，喜悦过后，现实的压力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父亲杨铁柱沉默地抽完一袋烟，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看向母亲王桂芬，声音低沉却坚定：“老婆子，咱家现在，还能拿出多少家当？”

母亲王桂芬心里默算了一下，小声回道：“满打满算，现钱还有一百五十多块。之前老大结婚，花销了不少……”

“嗯，”杨铁柱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拿出一半来。

今晚，我跟老二去趟黑市。买点粮食，最要紧的是得给你爷奶那边捎过去，不能再等了。”

他转头看向杨大伟，“咱们一个人，扛个五十来斤，走回来，没问题吧？”

杨大伟立刻挺直腰板：“没问题，爸！”

他这强化过的身体，五十斤确实不算什么。

“好。”

杨铁柱脸上露出一丝欣慰，“老二，你先去眯一会儿，养养精神。等到点了，我叫你。”

今天经历了扛大包的疲惫、目睹死亡的冲击、全院大会的冲突，精神一直高度紧绷，杨大伟躺下后，没多大一会儿，就在隔音不佳的隔壁“噪音”背景音下，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轻轻推他。

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窗户透进的微弱月光，看到父亲已经穿戴整齐，正俯身看着他。

“轻声点，穿衣服。咱们走了。”

父亲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好。”

杨大伟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同样轻声应道。

两人摸黑窸窸窣窣地穿好最破旧、不显眼的深色衣服。

杨大伟学着父亲的样子，找了块旧布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

杨大伟虽然有深夜“贴标”的经验，但此刻却绝不能表现出来，一切行动都默默跟着父亲，表现出一个初次涉足此地的年轻人该有的惶恐。

父亲杨铁柱同样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这个老实巴交了一辈子的汉子，手心也有些冒汗。

他深吸一口气，示意杨大伟跟上，然后如同最谨慎的猎手，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拔开门栓，拉开一道缝隙，两人侧身闪出，又回身小心翼翼地将门虚掩上。

整个四合院死寂一片，沉浸在睡梦中。

出了大院门，来到空旷的胡同里，夜风一吹，两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父亲杨铁柱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杨大伟白天打听来的、可能存在黑市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一路上，父子二人都沉默着，几乎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父亲的背微微佝偻着，脚步放得很轻，却又带着一种急于到达目的地的急促感，脑袋不时警惕地左右转动，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他那双习惯了扛包的大手，此刻

紧紧攥着怀里那个装着“巨款”的小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杨大伟紧跟在父亲侧后方，同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态。

强迫自己表现出适当的生疏和紧张，但强化过的感官让他能比父亲更早地察觉到远处细微的脚步声或是野猫窜过的影子。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青石板路和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两个在禁忌边缘徘徊的幽灵。

他们避开大路，专挑狭窄、黑暗的小胡同穿行，像两只在夜间觅食的老鼠，沉默而迅速地向着未知的危险和希望并存的“粮仓”摸去。

夜色深沉，父子二人按照打听到的方位，在迷宫般的胡同里七拐八绕。

据杨大伟所知，黑市内部往往有地头蛇维持秩序，反而相对安全，真正的危险，在于揣着“硬货”或背着粮食离开之后的那段路。

身负重物，行动不便，极易成为某些黑暗中窥伺之人的目标。

一旦被跟上，要么忍痛舍弃辛苦得来的物资，要么就得有拼死一搏的觉悟，几乎没有例外。

为此，离家前杨大伟便多了个心眼，顺手在院角抄起一根胳膊粗细、一米多长的结实木棍。

父亲杨铁柱瞥见他的动作，目光微凝，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默认了儿子的准备。

在这年月，多一分防备，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两人谨慎地摸索前行，终于在一处极为僻静、看似死胡同的尽头，看到了些许微光和人影晃动。

入口处隐在阴影里，有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守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靠近的每一个人。

“买，还是卖？”

其中一个汉子声音沙哑，言简意赅。

父亲压低帽檐，闷声回答：“买。”

“一毛。”

对方伸出手。

父亲没有丝毫犹豫，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毛钱递了过去。

那汉子接过钱，侧身让开，却抬手拦住了正要跟进去的杨大伟，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木棍上：“规矩，家伙什儿放外面。里面，有我们，保平安。”

杨大伟看了父亲一眼，见父亲微微点头，便迅速将木棍塞进旁边一堆废弃的转头后面，确保出来时能立刻拿到。

这才跟着父亲，踏入了这个充满禁忌与危险的交易之地。

一进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光线昏暗，全靠几盏马灯和手电筒照明，人影幢幢，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交谈，如同鬼市。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生肉的腥气、陈年布匹的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土腥味儿。

摊贩们将货物摆在地上或用篮子提着，种类却出乎意料地繁杂：有切割得大小不一的肉类（来

源不明）、颜色暗淡的布匹、一些沾满泥土看不清真容的瓶瓶罐罐（古董），甚至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杨大伟眼尖地瞥见有人腰间鼓鼓囊囊，隐约露出冰冷金属的轮廓，让他心头一跳。

父亲杨铁柱对此视若无睹，他的目标非常明确——粮食，最便宜、最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他拉着杨大伟，目光在各个摊位间扫视，快速过滤掉那些他们根本消费不起或不需要的东西。

经过一番搜寻，他们终于在一个缩在墙角的摊贩前停了下来。

那人面前摆着几个鼓囊囊的麻袋，敞开的袋口露出黄白色的粉末。

“棒子面，怎么卖？”

父亲蹲下身，抓起一小撮，在指间捻磨。

“六毛一斤。”

摊主声音干涩。

这个价格让杨大伟心头一沉。

粮店里棒子面才九分钱一斤，但那是需要定量票证的“官价”。

这里是黑市，价格翻了几倍，却也是无数没有门路家庭的无奈选择。

父亲杨铁柱没有讨价还价具体单价，而是直接指了指那个最大的麻袋：“这一袋，估摸有多少斤？”

摊主打量了一下父子俩：“差不多一百一十斤。”

父亲闻言，双手用力，试了试袋子的重量，感觉大差不差。

他又仔细搓了搓手里的棒子面，成色尚可，掺杂的其他东西不多。

他抬起头，看着摊主，直接给出了一个打包价：“六十块钱，这一袋我全要了。行不行？”

摊主眼神闪烁，心里快速盘算着。这个价格比零售略低，但省去了零碎叫卖的麻烦和风险。

他犹豫了几秒钟，最终点头：“行！痛快！你们带袋子了吗？”

“带了。”

父亲示意杨大伟。两人立刻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两个空粮袋，动作麻利地将大麻袋里的棒子面平分装好，然后将空麻袋和卷得紧紧的一叠钱——整整六十块——递给了摊主。

父亲二话不说，将稍微重一些的那袋用力向后一甩，沉甸甸的袋子便压在了他宽厚但已微驼的背上。“走！”

他低喝一声，声音短促而紧绷。

杨大伟也迅速背起自己那袋五十多斤的粮食，感觉肩膀一沉，但尚在承受范围内。

两人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多看周围一眼，沿着原路，加快脚步向外走去。

一出黑市那无形的门槛，夜晚的凉气扑面而来。杨大伟第一时间冲到那堆建材旁，一把将藏好的木棍重新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传来，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点。

然而，就在他们背着沉重的粮袋，身影没入不远处更深的黑暗时，几个原本靠在墙根、看似无所事事的黑影交换了一个眼神，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尾随了上去。

肥羊，已经出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