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8，魔女的打赌

风夹杂着冰冷的湿气。

斑驳的石砖缝隙里长满灰褐色的苔藓。

楚智紧裹着那件略显宽大的黑色大衣，顺着陡峭的石阶，一步步登上残破的城头。

城墙下方是一片被荒草淹没的废墟。

五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在那片废墟中一字排开，阵型严密。

他们身上穿着帝国主力军团的制式重甲，表面布满刀劈斧凿的划痕，以及暗绿色的诡异粘液干涸后的斑块。

这是常年在前线与绿皮兽人以及各种畸变怪物厮杀才会留下的痕迹。

领头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队长。

他摘下那顶沾满泥污的头盔，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刚毅脸庞。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隔着十几米的高度，锁定在楚智身上，眼底翻涌着倾尽五湖四海之水都洗不清的刻骨仇恨。

“狗皇帝的孽种。”

队长开口了。

嗓音沙哑粗粝，像是在砂纸上反复摩擦过一般。

“你们在皇城里锦衣玉食，看着外面的人流血拼命，看着我们被那些怪物一口口咬碎。”

他抬起戴着铁手套的右手，指着城头上的楚智，指尖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我那刚满十岁的女儿，还有我年迈的母亲。”

“她们没有死在绿皮怪物的刀下，却被你那个疯子父亲强行拉进地底，当成了召唤邪神的祭品！”

队长的眼眶里溢出浑浊的血泪。

他拔出腰间那柄宽刃长剑，身后的四名队员也齐刷刷举起武器，浓烈的肃杀之气直逼城头。

“今天我们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拿你这个帝国余孽的脑袋去祭奠我们的家人。”

楚智扶着冰冷的城垛，面色平静。

他没有因为对方的辱骂而动怒，也没有因为那些锋利的武器而退缩。

他只是静静听着，感受着那股真切到令人窒息的悲怆。

对于这个残破的帝国而言，那位于地底举行血祭的先皇，确实造了不可饶恕的孽。

城墙侧面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星扛着那根银光闪闪的棒球棍，迈着悠闲的步子走了出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紧张。

“就凭你们这几块破铜烂铁，也想碰他。”

荧的身形如同一道闪电般从另一侧跃出。

无锋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璀璨的金色轨迹。

剑刃带起凄厉的风声。

那名举着沉重塔盾的叛军战士甚至没来得及摆出防御姿态，盾牌表面便爆开一团耀眼的火花。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连人带盾掀翻在地，在泥水里滑出好几米远。

星咽下嘴里的饼干残渣，双手握住棒球棍，腰部猛然发力。

毁灭命途的暗红色光芒在棍端炸亮。

棍影呼啸而过。

两名企

图从侧翼包抄的叛军只觉得眼前一黑。

他们手中的长矛被巨力硬生生砸断，金属碎屑四下飞溅。

狂暴的气浪将两人掀得凌空飞起，重重撞在后方的废墟石柱上，口中喷出大口鲜血。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

原本气势汹汹的五人小队，只剩下那名队长还勉强站立。

荧的脚步轻盈落地。

剑尖稳稳停在队长的咽喉前，只要再往前递出半寸，就能刺穿那脆弱的血管。

队长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没有求饶，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命瞪着城头。

“星，荧，停手。”

楚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语调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沉稳。

荧立刻收起无锋剑，乖巧退到一旁，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警惕。

星把棒球棍杵在地上，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楚智顺着石阶走下城墙。

他跨过满地的碎石与泥泞，停在那名队长面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队长甚至能听清楚智略显单薄的呼吸声。

“看清楚了吗。”

楚智摊开双手，没有任何防御的姿态。

“我没有被邪神污染，也没有继承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力量。”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队长看着近在咫尺的青年，眉头深深锁紧。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身上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超凡波动。

这和他们预想中那个已经被腐化成怪物的暴君形象截然不同。

“你以为装出一副可怜相，就能洗清你身上的罪孽吗。”

队长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楚智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罪孽是那个老疯子造的。”

“你们觉得我身为皇储，就该在皇城里享福。”

楚智直视着队长的眼睛，语气里透出几分自嘲。

“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那个老疯子沉迷黑魔法的时候，把我丢在最偏远的边境行省，任由我自生自灭。”

“等他把整个帝国搞得乌烟瘴气，把烂摊子砸得稀巴烂的时候，才写了一封遗书把我叫回来。”

楚智拍了拍大衣上沾染的灰尘。

“我和你们一样，对那个坐在皇座上献祭活人的暴君，恨之入骨。”

队长愣住了。

握着长剑的手微微松动。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队长沉声问道，语气中的杀意减弱了许多。

“因为我不回来，这片土地就真的完了。”

楚智指着四周残破的城墙。

“外有绿皮兽人，内有畸变怪物。”

“你们在边境筑起高墙，把危险挡在外面，但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

“皇都地底的裂隙如果不去填补，迟早有

一天，那些东西会冲破你们的高墙，把所有人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楚智往前走了一步。

“杀了我，你们大可以回去交差。”

“但这片领地上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你们准备推举谁去填平那个地下室里的无底洞。”

一连串的发问如同重锤，敲击在队长的心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倒在泥水里哀嚎的兄弟们，再看向面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却气场惊人的青年。

满腔的复仇怒火，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逐渐冷却。

是啊，就算杀了这个皇储，又能改变什么。

死去的亲人回不来，边境的怪物依然在肆虐。

队长深吸了一口气，将长剑插回剑鞘。

“我们走。”

他转过身，将受伤的队员一一拉起。

走出几步后，队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会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如实禀报给将军。”

“但你别指望我们会向你效忠。”

“如果让我发现你在地底继续搞那些肮脏的血祭，下次来的，就是攻城火炮。”

楚智看着他们互相搀扶着走远，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双方并非真正的敌人，能够兵不血刃地化解一场危机，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城墙高处的塔楼上。

黑塔双手环抱在胸前，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理性的光芒。

“毫无逻辑的情感用事。”

她评价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仇恨这种东西，是最不稳定的变量。”

“仅仅凭几句冠冕堂皇的说辞，根本无法彻底消除那群士兵心里的刺。”

黑塔转身看向旁边那位戴着魔女帽的女子。

“我打赌，不出一个星期，那支叛军就会卷土重来。”

“到时候绝对不是五个人，而是一整支全副武装的先锋营。”

丽莎靠在塔楼的石柱上。

修长的双腿交叠。

绿宝石般的眼眸里透着看透世事的慵懒与通透。

“哎呀，小妹妹。”

丽莎轻笑出声，手指把玩着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

“你只看到了他们眼中的仇恨，却没有看到他们骨子里的疲惫。”

“常年在外围和那些恶心的怪物厮杀，这群士兵的神经早就崩到了极限。”

“他们来到这里，其实并不是真的为了杀人。”

丽莎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楚智挺拔的背影。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泄口。”

“而我们这位聪明的小可爱，恰好给了他们这个台阶。”

丽莎红唇轻启，语调软糯。

“我跟你打个赌。”

“他们绝不会再来攻打帝都。”

黑塔冷哼一声。

“那就赌吧！本天才不惧怕任何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