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医生的底线

日蚀号，医疗区。

洁白的灯光从舱顶洒落，照在那台巨大的专属治疗舱上。

治疗舱内，波妮安静地躺在柔软的缓冲床上，四周的环境模拟器持续运转，将舱内气压、湿度、氧气浓度和光照强度都维持在最稳定的范围。

透明舱壁上，一行行生命数据平稳跳动。

距离波妮开始接受治疗，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这场被贝加庞克预估为半年的疗程，终于进入了后半段。

“青玉鳞的扩散速度已经被压下来了。”

乔巴站在操作台前，身上穿着特制的小号白大褂，蓝鼻子几乎快贴到屏幕上。

他一边看着数据，一边认真记录。

“病变区域没有继续扩大，细胞替换稳定，排异反应也比上周低了很多。”

旁边，特拉法尔加·罗双手插兜，帽檐压得很低。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

作为医生，他当然看得出来。

这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治疗。

克隆设备、血统因子修复、干细胞替换、环境模拟器，再加上对病变组织极其精密的持续监控。

随便哪一项，都不是一般医生能碰的东西。

而在这艘海贼船上，主导这一切的，竟然是一只被海军悬赏一百贝里的蓝鼻子驯鹿。

“喂喂喂，乔巴。”

凯撒飘在半空，身上的白大褂下摆像气体一样轻轻晃动。

“数据都这么稳定了，我看可以适当提高细胞活化气体的浓度。咻啰啰啰！这样后半段疗程至少能缩短半个月。”

“闭嘴，毒气白痴。”

印第戈一边翻着实验台上的药剂记录，一边发出夸张的怪笑。

“佛斯佛斯佛斯！你的气体配比跟醉汉调酒一样粗糙，要是病人出现二次排异，你负责吗？”

“你说谁粗糙啊，爆炸头混蛋！”

“说的就是你，长角毒气袋！”

两人眼看又要吵起来。

“安静！”

乔巴猛地拍了一下操作台。

小小的蹄子拍不出多大声音，却让凯撒和印第戈同时闭嘴了一瞬。

“波妮现在的状态只是稳定，不是完全恢复！”

乔巴气鼓鼓地说道。

“治疗不是看谁速度快，是要看病人能不能真正健康地活下去！”

凯撒撇了撇嘴。

“医生就是麻烦。”

印第戈倒是没有继续反驳，只是抱着手臂，怪笑着看向另一边。

“佛斯佛斯佛斯，不过小驯鹿这话倒是没错。太快的细胞替换，会让身体像被强行拼起来的玩具一样，外表没事，里面全是裂缝。”

罗看了他一眼。

“这倒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喂！本大爷好歹也是研究过生命强化的天才！”

印第戈不满地跳脚。

就在这时，乔巴耳边忽然响起一道苍老却清晰的声音。

“乔巴，把第三组克隆组织适配数据调出来。”

是贝加庞克。

日蚀科研群里，那位远在世界政府眼皮子底下的天才科学家，依旧以一种近乎悠闲的语气远程指导着他们。

乔巴立刻精神一振。

“是，贝加庞克博士！”

他飞快调出数据板。

贝加庞克的声音继续响起：

“血统因子修复不是单纯替换损坏组织。你要注意的是，新的细胞进入身体后，能不能被身体承认为‘自己’。”

“如果免疫系统把它当成外来入侵者，哪怕替换再完美，也只会引发新的崩溃。”

乔巴认真点头，蹄子飞快记笔记。

罗站在旁边，目光微微闪动。

这些东西，他当然能听懂。

甚至因为手术果实的缘故，他对血管、器官、神经和组织结构的理解，比绝大多数医生都要直观。

可贝加庞克讲的东西，已经不是普通医学。

而是从生命最底层的结构，重新解释“身体”这个概念。

乔巴听得很认真。

不仅仅是记下结论，还会立刻把贝加庞克的话和自己过去学过的医学知识对应起来。

“所以，细胞替换不能只看病变区域消失没有。”

乔巴喃喃道。

“还要看新组织和原本身体之间的适应性……”

他说着，忽然转身，从旁边的书架上拖出一摞厚厚的古旧书籍。

那些书的封皮早已泛黄，有些边角甚至被虫蛀过，但每一本都被乔巴认真修补、编号、分类。

罗扫了一眼封面。

那不是现代医学教材。

更像某个古代文明留下的药理笔记。

“这些是什么？”

罗问道。

“鸟之国的古代医学书。”

乔巴小心翼翼地翻开其中一本。

“之前艾斯带我去鸟之国的时候，把那座古代图书馆里能搬走的书都搬回来了。”

他说到这里，眼睛亮了起来。

“这里面有很多关于古代药理、动物变形、身体强化和药物适应性的记录。”

“虽然用词和现代医学不一样，但很多思路都很厉害！”

凯撒嗤笑一声。

“古代医学？一群连培养舱都没有的老古董，能懂什么血统因子？”

乔巴还没开口，印第戈已经怪笑起来。

“佛斯佛斯佛斯！毒气白痴，你这话说得太没品味了。”

“古代人没有你的设备，但不代表他们观察身体的方式就落后。”

凯撒眼角一跳。

“你又站哪边？”

“我站聪明那边。”

印第戈得意地甩了甩手里的药剂瓶。

乔巴没有理会他们，而是将书摊开在罗面前。

“你看这里。”

罗低头看去。

书页上画着一种奇怪的动物骨骼图，还有大量关于药物刺激后身体形态变化的记录。

那些描述方式很古老，甚至带着某种祭祀式的比喻。

但罗只看了几眼，眼神就变了。

“这是……”

“变形路径？”

乔巴用力点头。

“对！”

“虽然他们没有血统因子的说法，但他们很早就在研究动物身体形态变化和药物适应性。”

“如果把这些东西，和贝加庞克博士讲的血统因子知识结合起来……”

乔巴抓起自己的笔记本，激动地说道：

“蓝波球也许还能继续改进！”

凯撒挑了挑眉。

“你还真打算把那些旧书和血统因子理论混在一起？”

“不是混在一起。”

乔巴认真说道。

“这些书不是落后的东西。”

“它们只是用了另一种方式理解身体。”

他低头看着书页，又看了一眼治疗舱内安静沉睡的波妮。

“如果能把它们和现代技术结合起来，也许不只是波妮。”

“以后大家的身体开发，我也能更好地帮上忙。”

罗沉默地看着乔巴。

这只驯鹿平时很容易被夸到扭来扭去，也会因为“一百贝里宠物”这种事气得满地打滚。

可只要站在医疗台前，他的眼神就会变得完全不同。

坚定，不容退让。

这是一个真正想把治好病人这件事做到极致的医生。

片刻后，罗收回目光，指向波妮的局部病变图。

“这里。”

乔巴抬头。

“嗯？”

罗淡淡说道：

“如果用我的ROOM进行精准剥离，最后两个月的疗程还能压缩。”

乔巴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你想直接剥离病变组织？”

“不是粗暴剥离。”

罗皱眉道。

“是精准切除。用ROOM的话，可以把对正常组织的损伤压到最低。”

凯撒眼睛一亮。

“咻啰啰啰！这个方案不错啊！直接把坏掉的地方切掉，不就——”

“我不同意。”

乔巴打断了他。

医疗室里安静了一瞬。

罗看向乔巴。

乔巴站在数据台前，小小的身体挡在治疗舱和罗之间。

“不行。”

他又重复了一遍。

“波妮不是实验材料，她是病人。”

罗的眼神微微一变。

“我没有把她当实验材料。”

“那就更不能冒险了。”

乔巴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治疗不是切掉病灶就结束了。”

“她的身体刚刚稳定，新的组织还在适应。现在贸然加快剥离速度，就算你能切得很精准，也可能引发新的排异。”

“我们要做的不是节省时间。”

“是要让波妮以后能健康地活下去。”

罗沉默了。

他没有低头认错。

也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乔巴说的是对的。

如果只是切除病灶，他有无数种办法。

可波妮的病不只是表面那些青玉鳞。

她的身体正在经历一场从底层结构开始的重塑。

快一步，有时候不是进步。

而是把病人往更危险的地方推一步。

罗收回手。

“那就按你的方案继续。”

乔巴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嗯！”

旁边的凯撒翻了个白眼。

“真无聊，医生就是喜欢稳。”

印第戈则笑得很欠揍。

“佛斯佛斯佛斯！所以你才永远只能当毒气疯子。”

“你想打架吗，爆炸头！”

两人又吵了起来。

贝波原本站在门口，看到罗被乔巴说得沉默，忍不住小声嘀咕：

“对不起，船长好像又被乔巴医生教育了……”

罗缓缓转头。

贝波浑身一僵。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说！”

乔巴眨了眨眼，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扭了扭身体。

“就、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高兴的，特拉男……”

罗面无表情。

“我没夸你。”

“啊？！”

乔巴瞬间僵住。

医疗室里，凯撒和印第戈吵得不可开交，贝波拼命道歉，乔巴气鼓鼓地抱着笔记本，罗则重新低头看向数据图。

治疗舱内，波妮的呼吸平稳而安静。

大熊一直站在舱边，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

直到这时，他才低头看向那只蓝鼻子驯鹿，又看了一眼罗。

“谢谢。”

大熊的声音很轻。

医疗室里的吵闹声，忽然安静了一瞬。

乔巴挠了挠脑袋。

“还没到谢的时候。”

他看着治疗舱内的波妮，眼神重新变得认真。

“还有两个月。”

“我一定会将波妮治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