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互相张网

平日里姬师爷出入魏宅挨骂，走的都是角门。

角门从不点灯，他也习惯摸黑前行，熟门熟路倒不怕走错。

今夜恰好孙掌柜来寻他，黑灯瞎火的，没看见站在门口黑黢黢的姬师爷，只当是角门太黑，二人因此撞了个满怀。

撞得眼冒金星，瞬间就认出了彼此。

孙掌柜只晃了晃就稳住了身形，而姬师爷本就脚步虚浮，心神不稳，被撞得整个人向后仰倒。

“咣——”后脑勺磕在了砖墙上。

黑暗里龇出的一口牙甚为明显。

孙掌柜眼疾手快，白牙一闪，立即一把扶住姬师爷，先给他喂一粒消火定心丸，“东家！东家，有好消息。您一直在找的那样东西，有眉目了——”

一句话把姬师爷骂娘的词堵回了喉咙。

生存的希望来得太突然，他有些不敢置信，反手抓住孙掌柜，“在哪儿？”

二人顺势蹲在角门边，孙掌柜将那两个乡下佬来铺子打探和去当铺找出货的事，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好在裕昌当铺的钱掌柜，算半个自己人。听二人描述，与那件墓宝十分相近，恰好就是在安平山那座南朝古墓附近捡的。”

真捡假捡先不论，这货，十有八九就是遍寻不着的那件墓宝。

姬师爷捂着后脑肿起的包，心神恍惚。

安平山乃是防风山余脉。

防风山自秦汉绵延至今，已逾千年，山峦叠翠，风水奇绝，自古便是绝佳的埋骨之地。大大小小十余座山头，其间藏着汉、六朝的墓葬，有些甚至是皇家贵胄的墓。

百姓皆知山中古冢多，冢里宝贝多。可山头连峰复岭，沟壑纵横，又历经千年，地形变更，极难寻找。

而安平山上塌陷出的那座南朝古墓，乃是萧齐皇室宗亲——郡王萧允之墓。

萧允封吴兴郡王，官拜骠骑大将军，又是齐帝最为宠爱的亲侄儿，勇冠三军，战功赫赫，民间尊他为南齐战神，生前得赐金玉珠宝无数。

其中最为珍贵的，乃是一方逾制特赐的王印。

骠骑大将军按齐制赐金印，唯有他地位超然，恩宠无匹，独得一枚玉钮金印，骨董行称其为——金玉王印。

这一方印是萧允生前最爱，他英年早逝，便随印入葬，骨董行也仅闻传说，无人真正见过。

金玉王印是世间独

一无二的至宝，传闻其上玉钮的碾琢精妙绝伦，乃是南齐少府尚方内顶尖玉匠的呕心沥血之作。

从无人寻到过萧允的墓，千百年来，这方印始终只是个传说。

越是传说，越显珍贵。

得知安平山塌出的南朝古墓，墓主人竟是萧允，魏鹏举狂喜之余，就命他务必寻到此印。

此印对魏鹏举而言，是一条直达天听的登天梯。

新帝登基两年，若能拿到这方世间独一无二的印献给御前，换个锦绣前程，自是少不了。

可偏偏，墓早被数个盗墓贼掏空，塌陷之时又有数个村民拥挤入墓，等他派人去找，连个王印的影子都找不到。

魏鹏举寻不到宝，便过不了明年的关。他过不去关，就要姬师爷一家老小的命。

姬师爷暗中养了三个盗墓贼，上回山体塌陷搭进去两人，只剩一人昼伏夜出，探缝探土，一年多以来一无所获。

不然他也不会隔三五日，便被耗子精抓来臭骂一顿。

“东家，姬师爷——”

半晌听不到回应，角门处漆黑一片，孙掌柜辨不清姬师爷面上的神情。

姬师爷露出黑暗里能辨识的白牙，“听着呢。”

狂喜之后，他渐渐冷静，对此事生出几分狐疑，“不过两个乡下佬，竟能随手捡到王印？其中可有蹊跷？”

要说这二人的运气未免太旺，他找了一年多都没踪影，忽然冒出来，反倒让人不敢置信。

孙掌柜自然明白姬师爷的担忧。

万古堂本已半死不活，是姬师爷暗中圈养盗墓贼，以墓赃盘活铺子。而铺子突然声名鹊起，自然引得同行眼红关注，姬师爷这是担心有人做局，要诓骗钱财。

“我本也有几分疑心。一则让阿水跟踪过二人，确实没见到有接头人，二则，这二人上来便问生坑货，毫不遮掩，完全不像内行人。”孙掌柜来回咂摸过几次，结论就是她们纯走运罢了。

“东家，依小的看，明日您看过货再做定夺。不过是两个乡下佬，还不是任由我们处置。”

姬师爷点头。

长达一年多被魏鹏举这坨庞大黑云罩住，谩骂、羞辱、挨耳光都是家常便饭，他几乎要忘了正常活着是什么滋味。

如今孙掌柜带来的这缕希望，像是神佛掌心的一缕金光，瞬间撕开了罩在他头顶无边无际的黑云。

时间越来越紧，或许这是他唯一存活的机会。

是魏鹏举把他全家埋墓里，还是做回他有滋有味的掌柜，端看这一回。

念及此，姬师爷后脑的包不痛了，抻长脖子，绿豆眼灼灼发光，“你言之有理，就按你的意思去办。让人盯稳她们，网得撒好，别让鱼儿跑了。”

孙掌柜点头哈腰，“您放心。这网结实着呢，那两条鱼儿，定然逃不出我的掌心。”

被惦记上的两条鱼儿，正并排坐在油灯下。

新赁的小院比先前那座更窄仄，全院就一间正房，附一间耳房，只能放得下两张窄榻床，挂着旧蓝布素帐，一张靠墙摆放的长条桌，并一只斗柜。

正房一明一暗，于凌睡里间，李婶睡外间，耳房则充作厨房。

长条桌上摆着一只旧楠木箱子，是今日于凌去安平山的古墓里取出的。

于凌带着李婶一道上了山，绕过断崖边，在山坳背阴处的土坡上，有一处被乱石和杂草完全盖住的洞口。

这个盗洞打得巧，直直落在古墓的后室。

南朝的墓，通常是在前室摆放祭器、明器、金银器等值钱的陪葬品，后室用来安放棺椁，仅在壁龛里有少量贴身随葬品。

李婶亲眼瞧见棺椁损毁严重，壁龛里也是空的，于凌她爹没说错，真就是一座空墓。

而后李婶就见于凌俯身探臂，从壁龛后掏出一只旧楠木箱子。

于凌见李婶一脸诧异，主动解惑，“几个月前，我与爹和哥哥，玩过个藏物游戏。我和哥哥藏的，很快就被爹找着了。可爹藏的，我俩怎么都没找到。”

“爹说将毕生重要之物藏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我思来想去，大概只有这里了。”

这个盗洞藏得隐蔽，是哥哥无意中发现的。古墓已经没人再来，东西藏在这最是安全不过。

她抱着试试看的念头来找，果然找到了。

跑了一日，二人只草草用了两个馒头。于凌打开箱子，取出一块手掌大小的白玉籽料。

李婶一眼认出，“凌姐儿，这块玉，不是你爹留给你压箱底的吗？婶子记得，这玉他留着十多年了，一直舍不得下刀。”

于凌看着掌心里的籽料。

被爹的手盘养数年，白润的玉质上微微发着糖色，是块有年份的玉料。

拿来做鱼饵，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