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初见玉钮

见于凌说得笃定，李婶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她今日撒泼狠辣，全无顾忌，是对上有求于她们的姬师爷，自然有恃无恐。

可魏鹏举不同，狗官可不好糊弄，再者官与民有着身份之差，她不能明着对魏鹏举打骂耍狠。

努力了这么久，她怕临门一脚自己露了怯，坏了于凌的大计。

看出李婶的不安，于凌安慰她，“婶子莫慌，按我们商议好的来即可。”

她指了指墙角的玉钮，“有这个在手，魏鹏举现在不敢轻举妄动。”

李婶点头，起身替于凌铺好床，“忙活了一天，咱们早些休息。”

熄灯上榻，于凌听着外间李婶的呼吸声，渐渐平缓，心知她睡着了。

她单手撩开素帐，看向摆在墙角处的玉钮。

屋中一片漆黑，她却能清晰看见布兜的轮廓，好似里头那块玉钮正隐隐发光。

窄小的矮榻不结实，翻身起身都会发出响动，怕吵醒李婶，于凌只静静躺着，手拽着素帐，看向窗外。

月色由淡转浓，被一阵夜风吹得晃晃悠悠，飘进屋里，斑驳投在布兜处。

这让她能看得更清晰。

于凌定定看着，漆黑的眸中盛满细碎的月光，一眨一眨，月光如水，漫过脸颊，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和月光一起，默默告别。

眼前模模糊糊，她还是定定看着。

直看到月光淡去，于凌才放下素帐，轻轻闭上眼，静静睡去。

翌日午后，二人相携，第二次迈入万古堂。

堂内小伙计阿水和孙掌柜早已等得心焦，一见二人忙不迭奔了过来。

迎上前，阿水见二人一身野叫花子打扮，黑巾蒙脸，满身尘土酸臭味，不敢捏鼻，只得躬身闭气，将二人迎向后堂，“您二位这边请，我们东家在后堂正等着呢。”

昨日五叔和东家回来时一脸奇怪，五叔像是挨了训的灰头土脸，东家则真的是灰头土脸。

但阿水瞧出，东家那狼狈又难看的脸色上，还有几分藏不住的兴奋。

阿水不敢多问，只听孙掌柜吩咐今日不接别的客人，专心等着那二人来，他便知道，东家真是瞧上她们手里的货了。

眼下他再不敢拿腔拿调，万一事情不成怪罪

到他头上，那他光宗耀祖的梦想就要破灭了。

孙掌柜跟在一旁，眼珠子在于凌怀里搂着的布兜上转了转，笑着扬声唤：“阿水，去，泡一壶雨——”

他顿了顿，又改了口，“泡一壶上好的六安瓜片来，请贵客品品。”

阿水一听就懂，雨前龙井是掌柜悉心收好，平日里只泡给东家喝。而那六安瓜片，呵呵——

好茶自是好茶，只不过去年受了潮，喝起来没了香气，只能喝出点仓味和霉味。

不过就是两个乡下佬，舌头哪有这般金贵，给她们喝雨前龙井是牛嚼牡丹，就是那发霉的六安瓜片，谅她们也没喝过。

阿水心头敞亮着——自家掌柜的，这是不待见她们。

孙掌柜引着二人入内堂落座，转身去了后院。

阿水奉上香茶，就见姬师爷单手撩开帘子，缓步迈入，身后跟着孙掌柜，颤颤巍巍地捧着一盘银锭子，放在桌上后，再来回跑了几趟，拎了六个布袋子出来，瞧上去沉甸甸的。

亮闪闪的银子堆在桌上，亮瞎了小伙计的眼，阿水努力摁住脖子不伸过去。

就连见多识广的孙掌柜，眼珠子也在银子堆上黏了片刻，感受到东家不悦的目光后，才依依不舍地收回。

于凌和李婶二人端坐着，既不惊喜也不诧异，看着不动如山，实则于凌的目光扫过帘后，方才姬师爷撩帘之际，她清楚瞧见，后院有人影闪过。

这是备好了人，待拿到货后直接对她们下手。

此外，内堂连通着一间小室，那里原本摆放着一架黄花梨木屏风，今日换成了一架绣着花鸟虫鱼的绢纱屏风。

小室并未点灯，屏风后黑乎乎一片。

于凌隐约看见，屏风上似是紧紧贴着层影子，影子宽阔肥大，上尖下圆，像只没长尾巴的硕鼠。

看面前几人明显收敛气息，束手束脚，便知如她所料，狗官来了，就藏在屏风后窥视。

于凌不动声色，在桌下握了握李婶的手。

李婶眼神随之飘向屏风，而后迅速收回，手微微发抖，反握住于凌的手，才渐渐平静。

姬师爷一脸痛苦，强撑笑意，“盘里的银锭子十两一锭，一共二百两，另有六包碎银，每包五十两。五百两现银都在这了，二位，可要先点点？”

他本

意是客套一下，没想到李婶立刻起身，找阿水讨要一个大戥子，当着他的面，开始称那几袋碎银，并每袋都打开，对着光细细查看碎银的成色。

姬师爷敢怒不敢言，和孙掌柜十分默契地站远，距离李婶有五步之遥。

孙掌柜是担心再被喷射唾沫，而姬师爷则是另一种担心——今日虽没有土，可桌上还有两杯茶，土扬到脸上不好看，茶泼到脸上更不好看。

见李婶验完一袋就扎紧袋口，姬师爷的心也跟着被扎紧。

耗子精让他自个去筹钱，时间紧他无可奈何，只能将城东祖宅那处两进小院的房契，外加——一对玉带钩、一只龙泉鬲式炉并一对龙泉粉青釉梅瓶，一起拿去熟稔的裕昌当铺活当。

虽多多少少也被压了价，好在总算勉强凑到了四百两。余下的一百两，是他掏空了家里的钱箱凑齐的。

为此妻子哭天抢地，他再三保证只借用一日，当晚就悉数奉还。

临出门前妻子还放话，若是今晚见不到这一百两，她和他，就只能活一个。

姬师爷苦不堪言，只能安慰自己，只要这次顺利过关，咬牙忍到耗子精升迁，罩在他头顶的乌云便能散去，再不用过这卑躬屈膝、低声下气的日子。

可一想到，即便是活当一日便赎回，按当铺月利三分来算，一来一回，他至少也要损失近十五两的利钱。

心痛上脸，笑意难以维持，姬师爷眼珠子跟着李婶手里的戥子转，面皮抖出层层褶皱，绽出一张苦瓜脸。

众人大气不出，忍着眼馋心痛，干巴巴等着。

于凌注意着屏风后的影子，一动不动地贴着，好似也被满堂白花花的银子吸引住。

好容易捱到李婶点完碎银，她冲于凌微微点头，于凌随即将怀中紧搂着的布兜轻轻放在桌上，而后缓缓摊开。

动作慢得近乎虔诚。

直到布兜完全摊开，埋在细土中的玉钮，被拂开那道千年的面纱，将将出土。

碎土窸窸窣窣缓缓落下，玉钮仿佛正被唤醒，抖落时光的睡眼惺忪，沉重浓厚的古意，不疾不徐，扑面而来。

随之而来的，是带着腥腐、潮润与幽凉的土气，宛如谁在轻声叹息。

碎土落定，玉钮醒来，时光已翻卷千年。

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