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 跟踪者

“我想知道，那第三人……究竟是谁？”

曲长缨等待着姜平的回答。她的目光中闪烁着一种近乎乞求的微光。

姜平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目光复杂，沉默如磐石压在心口。良久，他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是陆大人……”

他刻意停顿，看着曲长缨骤然绷紧的身体和瞬间失血的唇色，才补上后半句：

“……的旧部。”

曲长缨猛地闭上双眼，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四道月牙似的红痕。一股混杂着失望与自嘲的酸楚涌上心头——她究竟在期待什么？明明早已经历过那场诀别，为何心底还藏着如此不切实际的、近乎可笑的幻想？

然而理智知道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一行清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在她意识到之前，已被手指仓促抹去。

是他的旧部……也好。即便身死，他留下的忠勇之士，依旧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她肃清道路，替他守护着他未能守护的人。这股力量如同地下暗火，在她不知情时，已为她燃尽了前方的部分荆棘。

曲长缨微笑，轻轻仰起头，望向窗外的天，她不再让眼泪落下。

雪莲见状，适时递上温热的帕子，轻声劝慰。“殿下，为了您腹中骨肉，万请珍重……”

这轻柔的话语却让姜平目光一凝，他这才注意到曲长缨一直下意识护住小腹的动作。他素来沉稳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殿下……怀孕了？”

事已至此，曲长缨无需再隐瞒。她指尖在温热杯壁上轻轻摩挲，悲哀轻笑：“是。是在忱州被处斩的那日，才诊出脉象。只是……终究是晚了，来不及让他知道……来不及让他在九泉之下，能得一丝安慰……”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仿佛再多说一字，筑起的心防便会彻底崩塌。

听闻此言，姜平心中百感交集，所有的因曲长霜而引发的、映射到她身上的余恨，此刻竟一扫而尽，一股热流直冲他喉头：

“殿下不必过于伤怀，他其实——”

话音戛然而止！

那两个字几乎要夺口而出！而就在这瞬间，极强的理智硬生生扼住了他的话头。姜平脸色微白，随即抿紧嘴唇，将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死死咽回，迅速移开视线掩饰般地端起茶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突兀的停顿在哀伤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刺耳。

曲长缨含泪抬眼，目带疑惑。

姜平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声线，将话题生硬转向更安全的别处：

“……可想好了名字？”

曲长缨悲凉的淡然一笑。

“陆长月。”

曲长缨轻抚小腹，眼中泛起温柔微光，“取他的姓氏，我的名字，祈愿‘长乐多福’。‘月’……源自我们当年的定情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小名便唤作‘小月亮’。男孩女孩都能用。”

“有心了。”

姜平沉声道，他站起身，对着曲长缨与她腹中的孩子，郑重行了一礼，“殿下，请务必保重凤体。”

这一声“殿下”，极其郑重。

曲长缨也微微诧异，但她并未多做深纠。

“谢谢你，姜大人。因襄儿之事，我对姜大人心有愧疚，亦不敢过多叨扰。但诸位相助铲灭金家之恩，长缨没齿难忘。”

曲长缨也跟着起身，欲要行礼，却被姜平急忙扶住。

四目相对间，姜平脸上已换上新的决绝：“殿下不必过分悲伤，您的遗憾……也无需时时挂怀。您放下注意身体，以待来日即可。”

曲长缨一怔，凝望着他。

“他会知道的——”这句话虽未出口，却清晰地写在他深沉的目光里，映着窗外流淌的月光，成为一个无需言说的承诺。

茶凉了，但某种比茶水更温暖的东西，却悄悄的在这个静谧的夜晚流淌。

曲长缨看着姜平的决然而又离去的背景。她的心中再次涌上了深夜时刻才会悄然而至的不甘、彷徨和独孤。

“陪我出去走走吧。”她对雪莲说。

*

晚风带着春末的暖意，轻轻拂过茶馆前的海棠树。

夜色中的曲都，依旧灯火阑珊，人流如织。卫明轩带着几名精干的护卫，他和阿滂不着痕迹地散布在四周，将曲长缨与雪莲护在中心。

不知不觉，曲长缨的脚步再次回到了两年前她与陆忱州成婚后，她与陆忱州走过的每一处。

那猜灯谜的老板还在，他仍支着摊位猜灯谜，一边还卖起了糖人，生意颇为兴隆。她还再次去了那祈愿的河，即使不是什么重要节日，仍有几盏祈愿灯亮闪闪的，飘荡在河中心。

最后，曲长缨还登上了那座曲都颇具盛名的石拱桥——姻缘桥。

两年前，一日出宫，她还曾在这里，与陆忱州并肩而立，看着满河莲灯，心下荡起无尽的渴慕的涟漪。

那时，她语气笃定，笑道：“既然宫里的‘望月阁’是我取名，宫外宅子的名字便由你来定。争取今年过年，我们就能在新宅守岁！”

她说得那样自然，将“我们”与“过年”编织进同一个未来里。

妻子、新宅、姻缘桥、相伴守岁……

他们正这个桥上极其自然的编排着这美好的将来。

只是如今……

物是人非。

桥头依旧是人声鼎沸，小贩的叫卖声、情人的低语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尘世的烟火气。暖风拂面，带来河水的微腥与岸边摊贩食盒里甜糕的香气，也吹动了曲长缨额前的碎发。

她站在这一样的地方，踏上那一样的石阶，一时竟有些站立不稳。

“殿下，小心。”雪莲轻声提醒，小心地搀扶着她，一步步走上桥面。

就在穿过最拥挤的一段时，一个挺拔的、穿着青衫的背影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眼帘！那身形，那肩背的线条，竟像极了……！

曲长缨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几乎停滞，她下意识地向前好几步，差点脱离了雪莲和搀扶和卫明轩的紧跟，她伸出手就抓住了那人的衣袖——

直到那人回过头，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几分疑惑的年轻面庞。“这位夫人，有何事？”——曲长缨的心才置回了心里。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怔在原地，眼中的光芒也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失落。

“认错人了。对不起。”她低声道歉，声音微不可闻。

卫明轩立刻上前半步，隔开了那好奇打量的人群，低声道：“殿下，此处人多，不如……”

曲长缨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她继续向前走了去。

只是……

她并不知道，在他们身后不远不近处，一个身着灰衣、头戴斗笠的身影，一直静静地隐在桥头柳树的阴影里。

那人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关切的注意些她的一举一动，带着难以言喻的深沉与痛楚，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桥的另一端，才悄然转身，融入了更深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