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喜

柳菲菲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身子也是一软，跌坐在地。

而前方，走过来的一队便衣巡捕都面色凝重。

为首的队长在聂长欢面前蹲下，哽了哽才抱歉地说：“我们尽力了，抱歉。”

说完，他侧身从身后同事手里拿过一件衣服，犹豫了下还是递向聂长欢。

“这件衣服是我们在河中间捞到的，你看看，是不是……他的。”

聂长欢脑子一片空白，她呆呆地看着队长的脸，明明将他的话听得很清楚，可又完全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

而且她的目光僵在队长的脸上不敢动，根本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去看队长手里捏着的那件还在滴水的外套。

可身旁的柳菲菲猛地捂住嘴，痛苦地呜咽出声。

聂长欢听到她的哭声，眼睫一颤，目光就那么落在了那件衣服上。

看到衣服的那一瞬间，好像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干了，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喊出来，紧接着她脑子里轰地一声，她承受不住，就晕了过去。

“长欢！”

“聂小姐！”

浑身湿漉漉地、已经在河水中跑了几个来回的唐斯淮正往回赶，远远就听见这声音，知道聂长欢一定是出事了，瞬间发足狂奔过来，一把从柳菲菲怀中抱起昏迷的聂长欢：“赶紧送医院！车！车呢！”

柳菲菲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摸出包包里的车钥匙：“在……在这儿！”

唐斯淮也不再管她，抱着聂长欢就往车子的方向跑！

柳菲菲站在原地犹豫了下，跟着跑上来的时候拽住了唐斯淮的手臂：“唐二哥，你不能走！你得留下来找铮儿啊！咱们不能放弃铮儿！长欢她也不会想走的！如果没找到铮儿，你把她送到医院去也没用的！”

唐斯淮只犹豫了一秒，就挣脱开柳菲菲。

非他绝情，而是如今能找到柳铮的机会太渺茫了。

如果跳河之后，人贩子是带着柳铮一起逃的，那么现在也早就错失了追踪的机会了。

如果跳河之后，人贩子为了逃跑而放弃了柳铮，那么在便衣巡捕和他这么长时间的搜寻之下都只找到柳铮的一件衣服，那柳铮……

唐斯淮心头剧痛，可如今他只能先保住聂长欢。

是以，他将聂长欢放进车子后座后，将柳菲菲按在旁边护着聂长欢，自己开着车一路极速往医院开去。

……

聂长欢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她最近本就因为受伤和疲惫、胃病等多重打压而伤了身体的元气，这次气急攻心，身体差不多一下子就垮了。

所以她醒来后盯着雪白的天花板，眼睛眨也不眨地缓了好一会儿、意识都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柳菲菲站在旁边，看着累得趴在床沿睡着了的唐斯淮，想要开口跟聂长欢说话却又不敢，只是白着一张脸站着，突然希望聂长欢不要这么快醒过来了。

但聂长欢眨了眨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来的时候，她还是慢慢转过了头。

柳菲菲全身紧绷，弱弱地笑了下：“长欢，你终于醒了。”

“找到了吗？”

柳菲菲的面部僵了僵，立刻就装作没听到似的，跑到一边去倒水，并同时笑着问：“你睡了好久，先喝点水。你饿了没，有没有想吃的，我这就出去给你买！”

聂长欢偏着头看着她。

柳菲菲能感觉到那道让自己又害怕又心碎的目光，但她没有勇气回头，只是将倒水的动作无限地放缓。

唐斯淮在这时候醒来，他没有立刻站起身，就那么坐在小凳子上心疼地看着聂长欢。

聂长欢又慢慢看向他，又问了一遍：“找到了吗？”

唐斯淮的喉结滚动了下。

聂长欢很执着，看着唐斯淮又问了一遍：“斯淮哥，他们找到铮儿了吗？”

唐斯淮垂下眼睛，眼眶酸涩：“对不起，欢欢。”

柳菲菲直接捂着嘴哭了。

在聂长欢昏迷的时候，唐斯淮联系过几次巡捕局那边，可是答案都是“还在搜索”。

聂长欢闭上了眼睛。

唐斯淮赶紧握住聂长欢的手：“欢欢，目前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你先养好身体，我们再一起去找铮儿。”

聂长欢闭着眼睛没动，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张脸苍白如纸，好像整个人都失去了生气和灵魂。

唐斯淮只能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任何安慰的话在此时此刻都是多余且苍白无用的。

柳菲菲蹲在地上，不明白命运为什么就对聂长欢这样绝情。

难道命运也是捏软柿子的存在么？

“你们能出去吗？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聂长欢突然出声，嗓子沙哑、语调悲凉却又平静。

唐斯淮和柳菲菲对视了眼，谁也不敢答应她。

柳菲菲端着水杯走过来：“长欢，你先喝杯水，其他的事我……”

“我真的想一个人静一静，求你们，出去。”聂长欢打断她的话，自己说到后面的时候，声音已经明显地颤抖

了。

唐斯淮依旧紧攥着她的手不动。

这种时候，他怎么能放任她一个人在这里。

可聂长欢用进了全部的力气似的，非要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出来。

她在赶他离开。

柳菲菲看着聂长欢挣扎的样子，于心不忍：“唐二哥，咱们现在就顺着她吧。我们先去外面守着，让长欢她一个人……待会儿把。”

柳菲菲知道聂长欢现在性子要强，大约那些灵魂深处最狼狈最脆弱的情绪，不想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

害怕唐斯淮不走，柳菲菲凑到唐斯淮耳边，说了一句话。

唐斯淮听到柳菲菲的话，明显地怔愣了下，随即他苦涩地勾了勾唇，恍若突然之间被点醒了般，然后慢慢地松开了聂长欢，但是他起身的时候仍旧分外艰难，去往病房外的每一步也异常地艰难，可最终他还是顺从地出了病房。

柳菲菲还替聂长欢将病房门关上了。

听到病房门被关上后，聂长欢缓缓睁开眼睛，撑着身体拿过了自己的手机。

她很平静地打开相册，从自己跟孕期的柳懿的合照开始，一张一张地往后翻，渐渐地，就都是柳铮的照片了，偶尔也有她自己和柳铮的合照，再后来，合照里就又多了一个好好……

这五年来与柳铮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聂长欢翻着翻着，就笑了，翻着翻着，就泪与雨下了。

她捂着自己的脸，先是喊了声“铮儿”，随后又呜咽着喊了一声“妈”……

门外，柳菲菲将耳朵贴在门上，听这里面隐约传来的声音，也跟着泪如雨下心如刀割。

她的长欢，真的命太苦了啊。

唐斯淮也面对着病房门站着，眉宇紧锁，只恨自己这两次，都没能成功挽救到他们的性命，以至于聂长欢五年前痛彻心扉过一次，五年后又……

“哎，你们站在外面干嘛？”彭江舟过来，看见两人站在门口，就往两人中间凑了凑，结果一眼撞见哭得伤心欲绝的柳菲菲，愣了下，随即脑中警铃大作：“聂小姐出事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柳菲菲和唐斯淮实在不想理他，但柳菲菲素来心软善良，平复了下情绪后摇摇头：“不是长欢，是……是铮儿他……”

她说不下去了，又捂着嘴哭起来。

彭江舟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后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他回头看了眼原本落后一段距离，此刻已经被护士推过来的、正坐在轮椅上的柳铮，轻咳了声，有些尴尬地说：“那个，其实柳铮他……”

“你如果是来看长欢的，她现在可能……铮儿？”柳菲菲本想劝返彭江舟，结果转身看到彭江舟身侧的柳铮，还以为自己太过伤心而出现幻觉了。

柳铮小脸苍白，一看就是受过大磨难的，但他一双眼睛仍旧大而黑亮。

他弯唇跟柳菲菲笑了下：“菲菲姐姐。”

柳菲菲猛地冲过去，一下子跪在他面前紧紧地拥住他！

“是你！真的是你！铮儿，你还活着！”

彭江舟看见柳菲菲把人家柳铮快抱得憋气了，赶紧伸手拉了拉她：“他刚才苏醒过来，你别太用力了，他可能遭受不住。”

柳菲菲一听，赶紧又将柳铮松开了，但双手仍旧捏着他的胳膊不敢放开似的。

她又哭又笑地看着柳铮。

柳铮本不爱笑的，现在此刻却一直对着柳菲菲笑，还抬手替柳菲菲擦了擦眼泪：“菲菲姐姐，我没事了。不哭了。”

柳菲菲狂点头，然后仰头去看唐斯淮：“唐二哥，铮儿还活着，铮儿还活着！”

唐斯淮的眼也红了，然后他立刻打开病房门，往里奔了几步后站定。

聂长欢低垂着头仍旧盯着手机屏幕，好像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欢欢。”唐斯淮轻轻地唤了她一声，见她毫无反应才手指轻颤地走向她，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用最温柔也最压抑激动情绪的声音说：“欢欢，铮儿回来了。”

聂长欢身子一僵，第一反应是以为又要像五年前那样，看到一个再无生命气息的亲人。

所以她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抽回自己的手，声音嘶哑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然后她的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汹涌而下。

唐斯淮正待解释，柳菲菲已经推着柳铮进来了。

柳铮看着病床上恍若木偶般一动不动只有眼泪在掉的聂长欢，从来不哭的小男孩突然飙了泪，破音喊了声：“姐姐。”

聂长欢眼睫一颤，却没敢抬头。

柳铮又喊了声：“姐姐，我回来了。”

聂长欢猛地抬眼，可是她的眼早已被泪水模糊了，即便抬起来，也只看到集团模糊的影子在那儿。

她看不清，却在那一刻连伸手抹掉眼泪这种事都不知道了，只是伸出手，试探着喊了声：“铮儿？”

“姐姐，我是铮儿，我是柳铮。”柳铮说完，属于五岁小男孩而脆弱终于暴露，他哇地一声大哭出声。

聂长欢也就跟着哭得更凶了。

她这时候才想起要抬手擦掉眼泪，一擦掉眼泪，果然就看见柳铮坐在轮椅上一边大哭一边看着她。

聂长欢捂住嘴，一声又一声的“铮儿”在心头回荡。

姐弟俩隔着一个床尾的距离，彼此都哭得不能自已。

最后还是柳菲菲扶着柳铮站起来走到聂长欢面前，聂长欢颤抖着身子朝柳铮敞开怀抱，柳铮也不再内敛收着，一下子就扑进了聂长欢怀里。

聂长欢紧紧地、紧紧地抱着柳铮。

“铮儿，都怪姐姐，都怪姐姐……”

柳铮在她怀里摇头，然后他努力地收住哭，从聂长欢怀里抬起头，垫着脚去替聂长欢抹眼泪：“姐姐不哭了，我没事了，我安全回来了。”

聂长欢使劲点头：“铮儿，对不起，以后姐姐一定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一定不会在让你遇到任何危险，一定不会了！”

柳铮点点头，然后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瞥了眼旁边站着的一堆人，这才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站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了。

聂长欢也慢慢缓过来，然后她挪到床边，拉着柳铮的手一言不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是准备此生往后都用这样的姿态来守护柳铮了。

最后还是唐斯淮说：“菲菲，你喜爱你去给姐弟俩买点东西吃，我去跟医院里商量下，直接把铮儿的病床移到欢欢的房间里。”

见唐斯淮考虑得这样周到，柳菲菲赶紧点头，却没有直接离开：“等你去商量好回来以后，我再去买东西。”

唐斯淮略一思索，就点头去办了。

等唐斯淮走了，柳菲菲帮着聂长欢往旁边挪了挪，然后又帮着柳铮躺在了聂长欢旁边。

这种时候，柳菲菲知道，这姐弟俩是怎么也不会分开的。

果然，柳铮一躺到聂长欢旁边后，就很快疲惫地睡着了。

即便是睡着了，柳铮也还一直紧紧地挽着聂长欢的手臂。

聂长欢也就一动不动地坐着，就那样护着柳铮、看着柳铮。

柳菲菲叹了口气，轻声跟聂长欢说：“现在铮儿都在你身边了，你总该想想自己的身体了吧？长欢，我先给你倒杯水？”

聂长欢这才终于舍得从柳铮脸上移开视线，抬头对柳菲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

柳菲菲终于送了口气，然后欢天喜地的去给聂长欢倒水。

聂长欢喝水的时候，柳菲菲看着柳铮苍白的小脸：“幸亏铮儿没受什么伤。”

这话，却是让聂长欢皱了眉。

不过恰巧唐斯淮回来，看到聂长欢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于是温声道：“放心，铮儿没有受到什么内伤，只是在河水里浸泡的有点久所以受了寒，只要多休养一阵子，就可以恢复了。”

尽管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柳铮这么小就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的大磨难，，聂长欢就心如刀绞。

唐斯淮只能尽量转移她的注意力：“我已经跟医院商量好了，等会儿就会有人来安排，把铮儿的病床移到你的房间里，这样你也放心，我们也方便同时照顾你们。”

聂长欢努力平复了下自己的情绪，知道自己不能一味地只顾着自己和铮儿，毕竟唐斯淮和柳菲菲也一直在陪着自己奔波和担惊受怕。

于是她勉强跟唐斯淮笑了笑：“斯淮哥，辛苦了你这么久，你也先回去休息吧。现在铮儿也回来了，我们都在医院里，暂时应该不会有事情了。”

唐斯淮却没走：“没关系，这种紧要关头，我也不放心离开，我就在沙发统领就一晚吧。”

顿了顿，他看向一旁的柳菲菲：“菲菲，我让人给你在旁边的酒店定了房间，你先去休息，欢欢和铮儿的餐饮，我已经安排其他人去做了。”

柳菲菲犹豫了下，看了眼唐斯淮的眼神，知道唐斯淮是绝对不会走的，于是就点头答应了。

“长欢，要是有事情，随时打电话给我。我们现在已经是一家人了，这话是对我说的，对不对？所以有什么事情，不要跟我客气，也不要把我当成外人。”

聂长欢点点头：“嗯。菲菲，你辛苦了，赶紧去休息。”

柳菲菲也确实有点扛不住了，就转身、一步三回头的出了病房。

柳菲菲刚走一会儿，就有唐斯淮安排的星级酒店的工作人员用餐车推了一车的餐食进来。

唐斯淮因为昨晚在水里也泡了不少时间，此刻其实有些脸色发青体力不支，但是她没有把自己当回事，还是立刻站起身，亲自把工作人员带来的餐食一样一样地摆上病床上的小餐桌。

“我也不知道你现在的口味是什么，所以就都点了一些，你就挑你喜欢的吃就行。”唐斯淮看了眼熟睡的柳铮，“你不必想着铮儿，等铮儿先睡，等他醒了，我在让人给他送来就是。”

聂长欢看着如此周到却脸色发青的唐斯淮，没忍住，眼泪一滚：“谢谢你，斯淮哥。这次要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铮儿还能不能回来。我知道你现在一定也很累，你先去休息吧，我让护士给你拿一床被子。”

唐斯淮一喜：她这是答应让自己睡旁边的沙发了，答应让他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