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药材卖不出去

退药的人在严清许家门口散开之后，并没有各回各家。

他们聚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坐在石头上。赵小六他娘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那串刚退回来的铜钱——她已经把它重新串好了，攥在手心里，像是攥着什么证据。李满囤站在人群中间，被他从城里带回来的消息和他许下的承诺围着，像个头人。

“咱们什么时候去城里？”有人问。

“明天一早就走。”李满囤说，“我联系好了城里的药铺，到时候直接送去就行了。”

“那价格呢？能保证六十文一斤？”

“能。我师父那家药铺常年收货，只要品相好，价不会低。”李满囤的声音很笃定，像是在重复自己说过很多次的话。他确实在城里的时候跟药铺掌柜提过一嘴，但掌柜的说的是“到时候看了货再说”，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赵小六他娘蹲在人群边上，看着手里那串铜钱。她已经在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二十一斤，按六十文算，她能多挣八百多文。八百文啊，够她家买半年的油盐，还能给小六扯一身新衣裳。她越想越觉得退药退对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她想起严清许刚才那句话——“你们问过我吗？”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越想越觉得自己当时确实没问过。

“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李满囤拍了拍手，“回去把药材收拾好，捆扎实了，别路上散了。明天一早村口集合，谁也别迟到。”

人群散了。有人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像是在商量什么开心的事。有人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赵铁石走在他媳妇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截，快到自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你说……严大夫是不是真的赚了很多？”他媳妇没有回答，推开门进去了。

王叔没有去槐树底下。他蹲在自己院子里，面前摊着那几捆药材，是他昨天收的，还没来得及送去严清许家。

他本来打算今天送去的，但早上那场退药的事让他改了主意。他把药材翻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他媳妇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一眼：“你还不送去？”

王叔没有动：“他们都在退，我一个人送去，算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叔没有说话。他把手里那捆药材重新捆好，放在墙角，没有再动。他没有退给严清许，也没有送去给她——他放在那儿了。像是要等什么落定了再说。

严清许一整天没有出院子。姜秀在灶房里来来回回地忙，楚穗蹲在屋檐下择菜，严清许坐在枣树底下看天，像是等什么过去。林向芝和林向英从学堂回来，两人背着书箱走进院子，看见那些空筐子，又看见严清许坐在枣树底下没有起身。

“娘？”林向芝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今天是不是出事了？”

“一点小事。”严清许说，“写作业去吧。”

林向芝没有走，站在她面前，像是在等她把话说清楚。“是不是他们退药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紧，“我听赵小六他娘在路上跟人说‘今天退了好几家’。”

严清许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灵通。”

“她喊得整个村都听见了。”林向芝在她旁边蹲下来，“娘，你生气吗？”

严清许想了想：“不生气。”

林向芝看着她的眼睛：“你骗人。”

严清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去写作业吧，饭好了叫你。”她说完进了灶房，把门帘掀开又放下。林向芝蹲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动的门帘。他转头看了一眼林向英，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林向英放下菜篮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二哥，我去看看大哥有没有写信回来。”

林向芝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自己屋里。他关上门，坐在桌前铺开纸，没有写字，就那么坐了很长时间。手边是他新买的笔和墨，都是严清许

给他买的。他想起娘买那些笔墨的时候说“好好读书，以后别像你大哥那样”，当时他没觉得什么，现在他忽然觉得那句话里好像有别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了他身上。

傍晚的时候，杨大娘又来了。她背着一个空筐子，走到院门口，没有进来，站在门外面喊了一声：“严大夫，我家里还晒着一批药材，明天晒好了给你送来。”

严清许从灶房走出来：“你不用跟着那些人去城里？”

杨大娘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实在：“我去什么城里？我又不认识路，又不会谈价。我认准了你就行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严清许，说完把空筐子靠在门边，“筐子先放你这儿，明天我背药材来。走了。”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很稳。严清许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目光落在门边那个空筐子上。

姜秀从灶房探出头来：“娘，杨大娘明天还来？”

“嗯。”

姜秀看着严清许站在院子里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天快黑的时候，赵铁石他媳妇端着一碗面站在严清许家门口，没有敲门，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她看见院子里亮着灯，灶房里有切菜的声音。她没有喊门，转身走了。那碗面被她放在门口的石头上，用一块布盖着。

第二天天没亮，村口就聚了人。赵小六他娘背着一筐药材站在最前面，赵铁石站在她旁边，还有七八个村民，背着筐，拎着扁担。李满囤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比平时直。他们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脚步声踩在青石板路上，一队人出了村口，拐上了通往义通城的方向。太阳刚从东山后面露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严清许站在自家院门后面，隔着门缝看着那队人走远，没有出去。她转身走回灶房：“秀儿，今天多做点饭，杨大娘中午来送药，留她吃饭。”

姜秀应了一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火苗蹿起来，把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