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波尔肯尼卡

去往第一层的阶梯很长，螺旋向上，仿佛没有尽头。石壁上的光石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依明明刚刚突破了雷德这个障碍，但却意外的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转着同一幕画面——尚邶说了句“借过一下”，然后雷德就没了。

那么大的一个红发剑圣，站在那里扛着剑、浑身冒着狂气的家伙，就那么凭空消失了。没有魔力波动，没有声响，没有任何预兆。就像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没存在过一样。

安娜塔西亚走在队伍中段，眉头微微蹙着。她时不时抬眼看向走在最后面的尚邶，又时不时收回视线，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开口。

她当然好奇，好奇得不得了。

可她也很清楚，有些东西不该随便问。尚邶的实力她之前已经见识过一次了，和夏乌拉对轰的那一场，整个沙漠都成了他们两个怪物的背景板，整个天空被染上了混沌和纯白的光彩。

可那一次至少看得见，看得见光，看得见魔法，看得见两个人在拼命对轰。而刚才那一幕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有。只有结果——雷德没了。

这比看得见的强大更让人不安。因为你看不见过程，你就无法判断他到底做了什么，也无法判断他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尤里乌斯苦战了那么久，虹光加身，六只精灵全部进化为真正的精灵，拼到浑身是血，拼到站都站不稳，最后换来的是雷德的一句认可。而尚邶只说了结果，雷德就没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反差大得让人头皮发麻。

安娜塔西亚又看了一眼尚邶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想因为问错话惹恼对方。

这个人的脾气不算好，她也还没摸透到底能试探到什么程度，但有一点她已经很清楚了——他愿意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他不愿意的时候，问了也是白问。

不只是她。爱蜜莉雅也在犹豫，她偷偷看了尚邶好几次，每次都想开口，每次都犹犹豫豫的咽了回去。拉姆走在昴旁边，一句话都没说，表情理所当然——她和碧翠丝是为数不多对那个结果完全没有特别想法的人，即不意外也不惊讶。

蕾姆倒是不惊讶也不意外，但是她相当的骄傲，如果她有尾巴的话，此刻大概已经摇的飞起来了

当然，众人之中也是存在不知死活的家伙的——比如昴。

“老尚。”她回过头去，声音在安静的阶梯里显得格外清楚。

尚邶走在最后面，魔杖搭在肩上，步子懒散，嘴里还在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歌。注意到她的视线，他偏了偏头。

“看什么看。”

“你刚才，是不是太快了点？”昴问得直白，“解决的那么快......该不会之前都是在装吧？其实你早就能秒掉他，就是一直拖着玩？”

她问的其实是最开始的那一次，毕竟就算成长了，就算能够洞悉对方的弱点，也不至于结果差这么多吧？

不过去其他人倒是以为她问的就是刚才那一场就是了。

尚邶偏了偏头，看了她两秒。

“看起来快而已。”他说，语气随意得很，“如果第一下没把对方干掉的话，那后面就干不掉了。刚才那一场，要么秒掉，要么失败。没有第三种可能。”

昴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尚邶把魔杖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那毕竟是初代剑圣。进入生死战的话，塔会先被毁掉。所以只能在最开始那一瞬间解决他。错过了那个窗口，就再也没机会了。”

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想了半天，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她没有再追问尚邶，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人。

碧翠丝正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抱着魔杖，小脸安安静静的。要说在场谁还能弄明白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概也只有她了。她和尚邶签了契约，是在场最了解他的人，同时单轮实力，她应该是除了尚邶之外的另一个断层。

碧翠丝似乎察觉到了昴的视线。她偏过头，看了看昴，又看了看尚邶。尚邶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碧翠丝轻轻叹了口气。

“真拿你们没办法。”她说，“贝蒂就勉为其难地讲解一下吧。”

她停了一拍。

“简单来说，佩佩刚才用阴魔法在一瞬间锁定了那家伙的时间，然后用他独创的混沌魔法将避无可避的对方化成灰了。”

她扫了一眼昴那张依旧茫然的脸。

“还没听懂吗？明明贝蒂已经讲得很明白了......”她又叹了口气，“好吧，那贝蒂就再说明白点。大概就是吸引对方注意的同时，在对方绝对想不到的角度，用超乎常理的速度一击必杀。解释起来很复杂，但表现出来就是抓住破绽速杀。”

尚邶走在后面，点了点头。

“没错。”他说，“雷德那家伙，跟他打一段时间他自己就会成长。拖得越久就越难打。最好的办法，其实是不给他交战的机会，直接杀死。”

昴机械性的又点了点头，尚邶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即停下了脚步。

众人不明所以，同时都进入了警戒状态。

“怎么了尚邶，有什么情况出现吗？”爱蜜莉雅警惕的看着四周，其他人也自发的以尚邶为中心防备着阶梯。

好消息是他们只用防御两个方向，坏消息是他们能跑的方向也只有两个。

“没什么，”尚邶摇了摇头，随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有点累，不想走了。”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停在了蕾姆身上，然后很自然的伸出双手——

“蕾姆，背我。”

......

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空气越来越稀薄，也越来越冷。石壁上的光石渐渐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从上方透下来的一层灰白色的光。

走在最前面的爱蜜莉雅停了下来。她站在最后

一级台阶上，仰着头，很久没有说话。

昴跟上去，刚想问怎么了，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是天空。

灰白色的天空，雾气弥漫，看不到边际。没有天花板，没有墙壁，四面都是敞开的，像站在一座极高的山顶上。石板地面在脚下延伸出去，形成一个宽阔的露天平台，边缘没有栏杆，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灰白。风从四面八方吹上来，带着沙砾和湿冷的气息，把每个人的头发和衣摆都吹得猎猎作响。

这里就是第一层——迈亚——塔的最顶端。

而在这片空旷的露台中央，有一个东西在等着他们。

昴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最原始的、从脊髓深处涌上来的本能反应。那反应只有两个字：别动。

那是一头龙。

它盘踞在露台的正中央，身体蜷曲着，像一座正在沉睡的山。浅蓝色的鳞片覆盖着它的全身，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幽冷的、近乎宝石般的光泽。每一片鳞都很大，边缘锋利，层层叠叠地铺展下去，从脊背一直延伸到尾部。那些鳞片比她见过的任何铠甲都要精致，也比任何武器都要危险。那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它的头搁在前爪上，两只前爪粗壮得像古树的树根，黑色的利爪嵌进石板地面，留下几道深深的痕迹。它的脸侧各伸出一根乳白色的巨角，角身粗壮，表面刻着岁月磨蚀的纹路，像两根被时间打磨过的象牙。它的眼睛是金色的。

此刻，那双金色的眼睛正睁着，安静地看着他们。

昴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一个活物身上感受过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好奇，甚至不是审视。那是一种更深、更古老的注视，像一块在河底沉了千百年的石头——漠不关心、没有神采、却也压的人喘不过气来，仿佛面前的是一座山岳，用它的重量看着你。

它的下颌正下方，有一道白色的伤疤。很长，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胸口，像一道被岁月洗淡了的闪电。

它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至少昴看不见它胸口的起伏。它只是盘踞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的神像，在塔顶的风里沉默着。

可即便如此，昴还是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本能的、看见神圣之物后想要跪下去的冲动。

昴觉得自己的头皮在发麻，她的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站在那里，感受着那头庞然大物投下的阴影。那阴影没有覆盖她的身体，可它覆盖了整座露台，覆盖了天空，覆盖了所有她能看见和想到的东西。

神龙——波尔肯尼卡。

四百年前封印了嫉妒魔女的三英杰之一。卢克尼卡王国的守护者。这世上最古老、最强大的存在之一。

它就盘踞在那里，等着他们。

“汝，抵达塔顶之人。踏上第一层，全能的请愿者。吾，波尔肯尼卡。依照古老的盟约，询问登顶者的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