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语言是门艺术

下午，录歌回来的叶星辰去了公司。他推开玻璃门，发现这两天多了不少新人，办公区里键盘声、电话声、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比前几天热闹了许多。看样子高乐奇和杜岩一直在忙着招人，公司正从蔡北东留下的烂摊子慢慢走上正轨。叶星辰没有惊动他们，穿过走廊，径直走进自己宽敞空旷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以前是蔡北东的，四楼整层都是他的领地，装修虽然有些旧了，但能看出当年也是花了心思的。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落地窗外是朝阳区的街景，视野开阔。如今换了主人，格局却没怎么变。叶星辰在老板椅上静坐片刻，始终没想好手头该安排什么事，脑子里还在回放上午录歌时的旋律，“向前跑”三个字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人还没能从录歌的氛围里抽离出来。

坐了一会，他突然想起昨天去考察的京城邦安足球俱乐部，打算找个笔记本大致画出场地结构图，方便日后参考布置拍摄现场。办公楼在哪个位置，训练场有多大，食堂和理疗室之间的距离是多少，哪些地方适合架设摄像机，哪些地方需要临时搭建布景，这些细节都得提前标注清楚，不然等到正式开拍的时候临时抓瞎。可翻找半天一无所获，抽屉里只有几份旧文件和几张废纸，柜子里空空荡荡，蔡北东走的时候大概把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

他连着喊了两三声“老高”，始终没人应声。高乐奇大概在前面的办公区忙活，隔了几道墙，根本听不见。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走进来一名年轻女孩。她个子高挑，长相普通但肤色白净，穿着一件素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利落的气质。她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开口问好：“叶总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叶星辰面露诧异，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谁？”

女孩答道，语气不卑不亢，吐字清晰：“我是公司新给您招的秘书，我叫赵蕊。杜经理让我来报到，说以后由我负责协助您处理日常工作。”

叶星辰哦了一声，也没有多想。他对赵蕊说道：“帮我找一个笔记本，我准备画点东西。”赵蕊态度恭敬：“您稍等。”说完便转身出去，脚步轻快。片刻后，她拿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走了回来，还顺手带了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细心周到。

叶星辰接过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随即凭着昨天考察的记忆，开始绘制京城邦安足球俱乐部的结构图。办公楼、训练场、食堂、理疗室、球员宿舍、新闻发布厅，各个区域的位置他都一一标注清楚，还用箭头标出了主要通道和拍摄时可能需要封闭的区域。

一直画到下午三点半左右，叶星辰停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笔记本合上。他让赵蕊去把财务总监宋月容叫来。

宋月容很快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穿着深色的职业套装，短发干练，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头十足。叶星辰开口问道：“拖欠员工的工资表做好没有？还有新增的补助，全部核对好金额。”

宋月容点点头，从文件夹里取出两张整理好的明细表，双手递了过来，放在桌面上。叶星辰拿起表格，低头仔细看着

，心里暗自感慨，这个年代的工资水平实在太低。公司拖欠了全员两个多月的工资，加上所有补贴，总额居然还不到六万块钱。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点钱放在后世，连一个中层管理者的月薪都不够。不过反过来想，这也说明创业初期的成本压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叶星辰没有多说什么，合上表格，站起身带着李红军、宋月容去工行取了十万块现金。钱装在一个普通的黑色提包里，拉上拉链，看起来毫不起眼。回到公司后，他把提包交给宋月容，叮嘱她尽快结清员工拖欠工资，连同许诺的补助一起下发，让员工们安下心来工作。宋月容接过提包，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办完事情，叶星辰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琢磨了一番。他拿起电话，拨通当初合拍《阳光小天使》的副导演张志勇、摄影师李明的号码。当初短短一个月的合作，张志勇的细致和善于沟通，还有李明那种安定且充满想象力的拍摄技术，都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一个好的副导演能让剧组运转顺畅，一个好的摄影师能让画面讲故事，这两个人都是难得的人才。所以叶星辰觉得应该把这两个人也一起挖到公司来。

叶星辰第一个打通的是张志勇的电话。电话接通后，两个人先闲聊了一会，聊了聊近况，问了问家里老人的身体，气氛轻松自然。然后叶星辰开门见山地说：“张哥，我现在在京城开了一家影视公司，想聘请你过来给兄弟帮帮忙。你要是过来，我可以给你个总监的位置，月薪至少是你现在在厂里的两倍。待遇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亏待自己人。”

张志勇先是笑了笑，然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早看出你小子是有想法的人，果然现在已经开始当老板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羡慕。

叶星辰也笑着回答说：“我就是运气好，而且年轻，愿意出来试试。张哥你当年要是也出来闯，现在肯定比我强。”

张志勇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了些：“是啊，你年轻，可以出去试试。那我就不行了，我儿子马上上初三了，关键时期，我现在走不开呀。星辰不好意思啊，辜负你一片好意。”

叶星辰愣了愣，心道这张哥还真是善于沟通啊，拒绝人都拒绝得让人这般无话可说，既给了面子，又堵了所有劝说的余地。他最后笑了笑说：“那好吧，张哥，你要是想出来，随时给我说，我一直给你留着位置。位置不等人，但我等你。”

挂断电话后，叶星辰仔细回想刚才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后来他想到一句话——年轻惹的祸。他所谓的年轻，就是自己敢拼，也代表敢输、输得起。但是他就没有考虑张哥今年都四十多了，上有老下有小，有房贷有牵挂，他输不起。如果从创业一开始就想着输的话，那可能没人敢跟你混。站在张哥的角度想，他拒绝的不是机会，而是风险。想到这里，叶星辰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处事太过不周，说话没过脑子。有些话自己觉得是在鼓舞人心，在别人听来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想了一会，他又拨通李明的电话。这回他想清楚了，电话中说话一定要谨慎，三思而后言。李

明三十来岁，年纪不算大，有想法、有技术，也有干一番事业的想法。以前闲聊过，李明的媳妇老是埋怨李明挣不到钱，空有一身本事却没赚钱的门路，就是前世网上所说的“技术宅”——手艺一流，但不懂推销自己，也不懂怎么把技术变现。

电话接通，寒暄了几句后，叶星辰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老李啊，你那么好的技术，老是待在厂里面，你难道觉得不屈才吗？”

李明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压抑：“我也想出去呀，可是没这个机会呀，人人都说京城好，但京城哪有那么好进的？没人引路，没人介绍，去了也是两眼一抹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叶星辰听出他话里的渴望和焦虑，心里有了底，直接跟他说：“我最近在筹备一部很牛很牛的大片，因此我还在京城买下了一个影视制作公司。以后我会把这家公司发展成国内数一数二的龙头企业。老李啊，有没有兴趣，在这个大舞台上展现一下你的技术啊？”

李明一听也来劲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当然有兴趣了。我总觉得我并不比别人差，只是机会没有别人多而已。叶导啊，你可不能骗我呀，你要真有机会一定要想到我。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我当然想到你了。”叶星辰笑着说，“这不，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你打电话。你要是行的话，这两天就过来，我要拍的这部大制作电影，让你当第一摄影师。等到片子做成了，你李明立马就能成响当当的人物，到时候你媳妇也不会再埋怨你了。”

李明兴奋得声音都有些发抖：“好，一言为定，我明天就到京城来找你们。叶导你放心，我一定拿出全部本事，不会让你失望的。”

挂了电话，叶星辰嘴角上翘，心想，果然语言是一门高深的艺术。同样一件事，跟不同的人说，要用不同的方式。对张志勇要讲情义、讲稳妥，对李明要讲梦想、讲机会。一个求稳，一个求变，话术自然不同。

第二天上午，叶星辰待在办公室里继续画场地结构图。他美术底子本来就不行，上次画的分镜头所有人都说烂，所以现在他只敢画最简单的场地结构图，全是直线和方块，标上数字和箭头，不容易出错，至少自己能看懂。

他正低头研究，用铅笔在纸上勾勾画画，高乐奇带着宁大神走了进来。宁大神一进门就夸张地环顾四周，双手叉腰，嘴里啧啧有声：“嚯，你这办公室可真够大的！比我住的那间屋子都大，你这老板当得也太舒服了。”

叶星辰笑了笑，放下铅笔：“大点好，坐累了我还能起来跑两圈活动活动，省得去健身房了。”

宁大神哈哈一笑，也不客气，直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他手里拿着改好的剧本，厚厚一摞，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和修改意见，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剧本我改完了，我现在跟你说说改动的地方。有些情节我帮你理了理顺序，有些台词我重新润色了一遍。”

叶星辰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讲，先听听我给这部电影定的主题曲。听完了你再说，免得先入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