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6 到底谁是学生？

大部分英语老师都比较随洋流，喜欢洋气，对于外国人的流行文化、观念和穿着打扮风格接受度更高，常常不加思考不加辨别。

马小青也有些这方面的问题，但她毕竟是正经女老师，娘家和夫家也比较保守传统，她也并不叛逆——所以她没有穿着瑜伽裤，非得勒出明显的户型和感觉像是假屁股的臀线在外面跑步。

她今天穿着束腰运动短裤和运动小背心，长发扎成马尾在身后一坠一坠地晃荡着，随着呼吸精致的锁骨起伏着，腰肢柔软，双腿迈开时臀线略微摇晃，成熟女性的丰腴感扑面而来。

陈安还是第一次见到运动风的马小青，有着和平日里截然不同的风情，脸上有着在学校里少见的轻松自在，她时不时地闭一下眼睛，随后抿嘴微笑，似乎十分惬意享受跑步时的感觉。

看她此时的身体状态，似乎刚跑不久，也就是说家也在附近。

麓山大学城拥有近三十所高校和科研机构，汇聚了四十余名两院院士，三十余万在校大学生和十万科创人员，很多专家教师都选择定居在麓山以南的范围内。

麓山以北开发得晚一些，更多的就是一些商业设施和小区了，当初常曦月选择租房的时候，就考虑到麓山北的房租虽然便宜些，但人文气息和文化氛围远不如麓山南。

“嗨，马老师。”

瞧着她跑到了近处，还没有发现他，陈安主动打招呼。

马小青这才留意到陈安就站在一团雾气旁边，高挑的身影犹如此时路边挺拔的树，朦朦胧胧的。

“早，你也来跑步吗？”马小青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建议自己跑步，该不会就是为了制造这样的偶遇吧？

随即马小青不由得暗自唾骂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无聊的想法？

很快她就意识到，她这是把陈安当成了那些追逐她的同龄男士了——马小青身边不乏追求者，很多还都是明知道她已婚，还要不管不顾地做出一些追求的主动，表达好感，甚至就设计一些偶遇的情况出来，让她总是不得不小心一点。

时间长了，总是这样下意识地怀疑对方的用意，一时间倒是忘记了眼前的是自己的学生。

不过，也有陈安的锅，马小青看到他的第一眼，总是先觉得这家伙烦人极了，然后才浮现出两个人的真正关系。

他只是她从业以来，遇到的最特别也是最难搞的学生。

“我朋友——就是即将转学到我们班的王瀌瀌同学，和我约好今天一起晨跑和寻找山神的，结果她一直在呼呼大睡，喊也喊不醒，我就自己来跑了。”陈安解释道。

他很清楚，现在的女人，不管什么年龄什么身份，大凡只要有一点姿色，就容易自我感觉良好，马小青是个普通人，她也不会例外。

解释一下得好，免得她以为自己上次建议她跑步，然后就在这里蹲她呢。

马小青原本也是站在陈安面前蹦蹦跳跳地原地跑，听到他的话，不由得停住了脚步，皱拢了眉头疑惑地看着他。

“王瀌瀌——鹿字，底部加四点水，念麃，麃字再加偏旁三点水，依然念瀌。瀌瀌，意为雨雪纷纷的样子，如《诗经·小雅·角弓》：雨雪瀌瀌，见晛日消。又如刘勰《文心雕龙》杲杲为日出之容，瀌瀌拟雨雪之状。”

看到马小青的表情，陈安知道英语老师一般没有什么文化，所以仔细解释了一番，希望她由此认识到中文之美之深邃，博大与精致融为一体，乃世间第一等美文。

如果她因此弃暗投明，重修中文，那也算是提升了审美与格调，将来自然能够领悟到陈安的启发，由此对他生出感激之情也未可知啊。

“绥绥兮飒飒，瀌瀌兮沨沨。”陈安看她依然露出疑惑的表情，又举例了“瀌瀌”这一次广为人知的应用。

以免她认为这只是生僻字，而不是她文化水平不高的原因，“马老师，你看这句词里的造字就很有意思。绥绥，形容的一种状态和面貌，接立字旁的飒。瀌瀌，带水的词，接沨字，那大风刮起雨雪纷飞的画面，是不是就跃然眼前……”

“陈安

，你先闭嘴。”马小青有点不客气地说道，因为她有一种感觉，陈安在解释这些生僻冷门的诗词时，有一种强烈的优越感，就像那些白人在趾高气扬地传播什么自由民主时的气势和心态。

最重要的是，他好像有点觉得马小青是个文盲，否则为何解释得如此细致？

关键是这也不是重点，马小青疑惑地问道，“你朋友的名字是重点吗？你朋友几岁了？你几岁了？还到麓山来找山神？你们咋不上天！你们两个是现代人，是高中生了，不会还相信有神仙存在吧？”

马小青对陈安也算有些了解了，一般人说来“找山神”可能是一种什么封建迷信活动，又或者是不为人知的风俗节日，但是陈安干这事，那可能就是字面意义的找山神，他和她的朋友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山神”，准备把它找出来。

马小青深深地认识到，自己的学生就是这样的精神病。

让她更加忧虑的是，那个王瀌瀌既然是陈安的朋友，又和陈安约好一起做这样的事情，只怕也是那个……那方面也有点问题。

哦，马小青忽然想到，这个王瀌瀌就是最近学校老师中传闻的“新的权贵”，就是像洗澡蟹一样，来附中过度一下的洗澡考生，她的成绩和学业不用去关注，操心那也是黄善的事情。

顿时轻松了许多，她责任心再强，也扛不住第二个陈安啊！

“马老师，你虽然是个英语老师，但是大学时期应该也学过马克思主义哲学吧？马克思主义哲学包括辩证唯物主义，而辩证唯物主义则由辩证的唯物论，和唯物的辩证法、辩证唯物主义认识论三部分组成，还记得吗？”

“嗯？”马小青目光斜斜地看着陈安，这是要给老师上课了？就算她不是马哲老师，但是你一个学生就能够随随便便用这种教书育人的语气，来考校自己的老师吗？

不过……这个人是陈安，马小青刚刚皱起的眉头就散开了。

和他计较，计较不过来，那是和自己过不去。

“马克思主义哲学告诉我们，认识具有反复性，由于受主客观条件的限制，人类追求真理的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这就决定了山神的存在与否往往要经过否认到发现、寻找再到承认的过程，认识具有无限性，认识的对象也是无限变化着的。”

陈安和她据理力争，“再说了，我们没有说我们是已经找到了山神，而是正在找，这就是认识和寻找的过程啊，不管是能够找到还是白费力气，又有什么问题呢？”

马小青原本刚刚开始跑，整个人的精气神状态正佳，和他聊了几句以后，马小青好像已经经历过了剧烈运动似的，胸口起伏不停——还好今天穿的是运动背心，尽管这一件的束缚效果一般，但至少让她显得不是那么情绪激烈。

“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我继续跑步了。”

马小青挥了挥手就不想理他了。

她发现她对陈安取得的最大教学成就，就是让他答应了好好考试，在其他方面她甚至是被他教育、被他劝导和被他糊弄。

不过要说他有才，那也确实有才，就这口条谁说得过他？一开口就引经据典，然后还拿出了马克思主义哲学，这让专注英语学习和教育的马小青，怎么和他扯？

这个学生太……太……说不清楚，反正她第一次遇到这么给人感觉复杂的学生。

他既能够成熟冷静地处理一些突发的尴尬的问题，表现出了极高的情商，又会在某些方面表现出男孩子普遍的幼稚和胡闹，让人哭笑不得之余又觉得有趣，不那么刻板和严肃，容易让人更生出亲近的心思。

以沈泽平为例，这是马小青最看重的学生之一，英语成绩非常好，不用马小青多操心一点，但是他面对马小青的时候总是十分拘束和认真，展现不出来个性，所以平常马小青也没有太多话和他说，总是书面化的鼓励和赞扬为主。

倒是陈安这样的学生，就让人不由自主地会浪费了很多口水，也许很多年以后，马小青不一定记得成绩非常优秀的沈泽平，但一定记得乱七八糟的陈安。

“马老师，你怎么

先跑了？”陈安很快就追上了马小青，她一定是认识到除开自己的专业以外，在中文方面完全是个文盲，所以惭愧地跑了。

真是的，他情商那么高，又不会直接开口嘲讽她。

“你要一起跑？”

“当然，不然我站在那里等你干什么？再说了，我们也算熟人，遇到了肯定一起跑啊，不然岂不是显得我们关系不和睦，彼此之间有意见之类的？”陈安对女人也是有所了解的，向马小青阐述一下这方面的事理，女人总是容易以自我为中心，忽视了其他人的社交情绪。

马小青给了他一个白眼，嘴角却微微翘起，和自己的学生一起跑步，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新鲜的体验，感觉好像还不错，像她这样的年轻老师其实很愿意和学生关系亲近，而不是像中老年教师那样习惯和学生保持泾渭分明的师生关系。

她心中也在想，自己听从他的建议，放弃瑜伽选择跑步，他应该也是有些得意的吧——老师都听他的。

不过想到这里，马小青也想到了他看过自己的瑜伽练习视频，尽管她是正经练习，也没有刻意拍摄一些性感的镜头，但毕竟是高清的画面，有些私密感较强的角度和特写，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忘记？

这个也没法试探啊……哎，好在他也算懂事，并没有挑起这事儿来说。

“陈安，你那个朋友王瀌瀌——她英语成绩怎么样？”马小青还是忍不住问一问。

倒不是说王瀌瀌成绩差，她就要多花功夫什么的，而是自己班上的英语成绩在整个附中都算名列前茅，这王瀌瀌的成绩即便不计算在班级里，可要是太差了，看着也膈应啊。

“和我不相上下吧——马老师，你跑步还是初学者，尤其是我们现在是上山爬坡阶段，你最好不要说话，否则无法保持平稳的呼吸频率，影响锻炼效果，对身体也不好。”陈安建议道。

“那你呢？”马小青有些不服，她才说一句话。

“我啊，我当然随意了。我不但可以边说话边跑，还可以倒着跑，绕圈跑，边跳边跑，加速跑，甚至翻跟斗上山。”

“你翻跟斗上山？真能……”

马小青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陈安真的翻着跟斗往前了。

路上还有几个跑步爱好者，瞧着陈安的表演，不由得瞠目结舌，有人驻足观望，有人还倒退了几步，想看他能够翻多少个。

“喂……你停下来，我信你了还不行？”马小青连忙追了上去，这翻跟斗的本事虽然厉害，可也有危险性啊，马小青真怕他一不小心摔了，或者干脆直接翻到坡边滚下去，那就完了。

陈安也没有坚持要翻跟斗上山，停下来等着马小青。

马小青倒是追了这么一段路，就有些气喘吁吁，毕竟初学者跑步还是爬坡，其实挺费劲的，强度有点大。

马小青原本觉得自己有一定的运动基础，身体也适应锻炼，跑了两天就发现远比自己想象的困难，但她也不是轻言放弃的人，这才坚持下来。

今天更是不能半途而废，毕竟是和陈安一起跑，她必须为人师表，否则以后她怎么教育陈安？说不定到时候她苦口婆心，陈安就来一句：那你跑步怎么不坚持下去？那你怎么半途而废？

好在陈安似乎翻跟斗也累了，他坐在了路边等她。

马小青赶上以后，连忙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再歇一会儿，她也趁势坐下了，赶紧说道，“瞧你喘的，多休息一会儿吧。”

我喘了？陈安平静而疑惑。

他一眼看过去，马小青倒是喘得很明显，看来她的运动背心没有选好，上下起伏的幅度有点超标。

陈安不禁思考起了一个问题，以顶点在XYZ三轴计算的运动距离来判定，估计某两件物体最大摆动距离会超过十厘米，以此计算一次马拉松长跑中，这两件物体的震荡移动距离也会超过五公里左右，所以长跑其实也不适合马小青，希望她循序渐进，并且懂得适可而止，将来不要进阶成马拉松爱好者。

嗯，以后高中毕业还有联系，还能够在路上遇到她跑，再找适当和时机提醒她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