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完结】

“为什么？”

“我讨厌这里。”

温楚听得很沉默。

艾比盖尔脸上带着平静浅淡的笑容, 他看着不远处忙碌的人群和连绵的雪堆，目光柔和，然而他却说他讨厌。

“永夜是托词, 你想利用我吸引那些贵族，然后跟你一起埋葬在这里。”温楚轻声说, “什米尔早早受你的意思开始在劣法星布局, 那么你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艾比盖尔略微回想了一下, 没了阿诺德他记事也很吃力，片刻，他说：“蜜罐。”

温楚的手紧了紧。

安塞尔来找温楚，正好听到这一段话，想起十六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疫病，一下子怒从心起, 冲上去揪起艾比盖尔的领子就是一拳。

“你知道不知道因为蜜罐这事接二连三死了多少人？！”

劣法星对蜜罐的记忆最初只是乐子，直到后面得知蜜罐里掺杂的东西, 劣法星政府用了很长一段时间, 还上十分强硬的手段，才将蜜罐完全控制住。

直到独立之后蜜罐才完全销声匿迹。

安塞尔还要扬手，没挥下去。

他偏头看过去，是一张长相坚毅的脸，眉眼深沉冷冽, 是那种久在战场上混迹的目光。

华和从星赫渡一路赶过来，直到现在都还是一脸沉默。他甩开安塞尔, 扶起半倒在地上的艾比盖尔，视线对上，依旧一言不发。

温楚轻声对安塞尔介绍：“你打的是前星首艾比盖尔, 扶他的是现任星首，也是之前木槿帝国的统帅，天戈要塞的直属，华和。”

安塞尔确实不知道这些，但知道了更觉得第一星系的人都该死。

因此冷眼旁观。

“星首，劣法星被恶意袭击一事是他亲口承认，我想您是alpha，几步过来应该也听到了全程。”温楚说。

“沈寻呢？”华和问。

温楚眉眼不动：“就算沈上将在这里，艾比盖尔也是要交给劣法星处置的，还有什米尔。”

华和见他如此称呼沈寻，一点情面也不讲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不，此事还没有定论。”

温楚提醒道：“劣法星尸骨未消，星首还是慎重处理。”

说完，温楚带着安塞尔离开了临时营地，外面风雪交加，他略微偏头说：“让人看着点动静，免得华和带着人走了。”

安塞尔点头，看着温楚要离开，连忙问：“你去哪儿？”

“我去找沈寻。”温楚咳嗽两声，安塞尔原本要说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他担心地看着温楚，稍一迟疑，就只看见对方摆摆手示意没事便走远了。

劣法星重建需要一点时间，这几天能得来的物资，要么是周边邻星出于情谊给的，要么是沈寻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和交情。华和来了之后一切便明朗更多，趁着那些倒下的贵族，如同阿朗索家族一般，星赫渡分出去的荣华富贵又立马收了回来，然后立马对口支援劣法星。

几位皇子殿下都回了星赫渡帮助执政官处理事情，华和分心不下那边，要带着艾比盖尔离开，被劣法星星系军给拦了下来。

说是官方军，实则也就是温楚的一言堂。

艾比盖尔没想到雪崩之后还能被这样拉扯，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无比坦然地推开华和的手。

华和：“殿下……”

“或许是我错了。”艾比盖尔心想，雪盖得那么深，营养针那么珍贵，一个手无寸铁的beta和孩子，怎么就把他从雪里挖了出来呢？

“那天我听到格雷索恩在通讯里说要返程十分高兴，我说我也想去劣法星，我也想尝雪里活，他答应我下一次去一定带上我。因为他认为需要下一次去的时候，五大星系那时已经河清海晏，焕然一新了。”

“然而就在他返程途中，刚出劣法星不久就碰上敌袭，匆忙之中，格雷索恩留给我他最后的一段影像。我听见他的嘱咐，也看见了事实真相。确实是有劣法星人勾结星盗，暴露了格雷索恩的行程和坐标。”

“我用一件事，恨了劣法星半辈子。”

“华和，我的骨灰也不必带走，我想留在劣法星。”

三日后，艾比盖尔在生命尽头饮弹自尽。

五大星系迷乱一并扫除，曾经跟明光计划有过沾染的星长纷纷开始撇清关系，天戈要塞帮助各大星系推举新的星长上任，随后也举行了一个联合会议，公开决议了天戈要塞的最后归属。

许光林留在了第四星系，萨马奇留在了第一星系，阿瓦秀丽去了边缘星际……最后轮到沈寻时，他作为最后一任上将，拥有选择权，最后他选择了劣法星。

最后，华和提出了各大星系独立的议题。

五大星系大部分都十分同意，毕竟从古以来很久已经不一条心了。星系独立，每个星球却还没没有，制度大概要历经两年的沉淀才能得以成型。

然而，独立之后，一些浑水摸鱼的人仍旧存在。

一个风清气朗的午后，一队货运星舰在驿站被打劫，第五星系星系军立即出动，察觉到不对劲的劫客要走，刚连上星舰精神接口就被扫了下来。

澎湃的精神力碾压下来的时候，他们才惊恐地发现来的人竟然是沈寻。

然后立刻求饶。

传闻中当初星系联会，天戈要塞沈寻上将亲口说选择劣法星。

劣法星？那是什么地方？土生土长的星赫渡人竟然会来边缘星际长居，谁会相信？

虽然说着不相信，但想浑水摸鱼的人还是老实了两个月，周围实在没有风吹草动，于是也按捺不住地要出手了，没想到这刚一出山，就碰到了牢狱之灾。

说来也巧，沈寻正在白马驿站过路，他此行是去朱雀驿站蹲守，什米尔最近的行踪一直不确定，上一次出现是在星赫渡。克洛疑似与他见过面，但是嘴里问不出什么。

沈寻都已经把人控制住了，第五星系军姗姗来迟。

为首的劫客眼看沈寻要把人交给星系军，连忙大喊等等。

相比来说，第五星系军那是流氓收官，比起前身天戈要塞的人那是只按制度行事，一点人情不讲。

“我们也是没办法，最近好多人都头疼，精神力有紊乱的现象，我们只是想要一些抑制剂和调节剂。大家都是穷苦人家，买不起只好打算是来借一点……”

沈寻没理会他们的逃脱之词，抓住了重点，确认道：“精神力紊乱？”

为首劫客看他搭话，连忙回答：“是啊，很多人都是这样，也没个科学依据，会不会是磁场不好？”

沈寻略微沉思：“你带我去看看。”

剩下的人沈寻让第五星系军带回去先关着略施小惩。

为首劫客一身粗布麻衣，给了沈寻一个坐标，刚好是在第四星系多昂星。

沈寻将详细的坐标同步给许光林让他先去看看，然后立马过去。

第四星系。

一个少年模样的alpha卷起袖子和裤腿，正在打水。忽然许光林冲他喊了一声：“出外勤。”

少年立马将桶扔下，高兴大喊：“收到！”

跟上去后，许光林发给他一个标记点，少年大失所望地说：“原来是多昂星啊。”

许光林：“挺重要的，先跟我去看看。过了这段时间，给你放假。”

小索立马高兴了。

从第四星系独立之后，多昂星作为主要星球，许光林基本驻扎在这儿，也询问了小索是否愿意跟他留在这里。

少年人总归有热血，虽然天戈要塞重组了，但跟着许光林不就相当于进了天戈要塞吗？小索二话不说就同意了，然后就被毫无假期的执勤与训练折磨了三月。

目的地是一个筒子楼，多昂星这种建筑不多，更多可能是上次废墟临时搭建的东西。铁门大开，里面寸草不生，墙面灰白，小索走进去观察着地面呀了一声。

“有抑制剂液体残留。”

许光林跟着看过去，顺着小索的方向，两个人绕了几圈，走到一个小社区里面。

那是一个前后直通的大货仓，看这样这边应该是工业区，漆黑的货仓里面有几双眼睛露了出来，小索率先看见，背后汗毛立马就竖了起来。

“喂，你们什么人？”

里面的人一些躺着一些坐着，许光林觉得有点不对劲，便立马拉住了要往里冲的小索，对他摇了摇头。

驿站里多昂星很近，跃迁就更近了。麻衣劫客从星舰里出来的时候头晕的快站不住，沈寻瞥他一眼：“还能走吗？”

劫客走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地上了。

前几分钟，沈寻让他去缓压仓里待着，劫客没体会过跃迁，这东西不仅要精神力很稳定，还有各种可能突然发生的变化要应对，难得碰上一次，他想试试。

试试就逝世。

缓了不知道多久，劫客才勉强站起来，对沈寻讨好笑道：“不好意思，这边走。”

还没走出去，一辆车停在面前，里面是许光林的人。

几个人停在坐标点附近，下了车很快赶到现场，劫客一出现，里面的人立马就放松了一点戒备，意意思思地想站出来。

“不要紧大家伙，这是来救我们的——”劫客欢呼着冲进去，随后又想起来，回到沈寻面前，擦了擦自己的手伸出来道，“将军，你会救我们的吧？”

沈寻目光落在那只略显脏污的手，听到他这样称呼，心神稍微一动。片刻，他伸出手应了一声。

许光林在一旁说：“医护人员已经准备好了，让他们出来吧。”

多昂星的医疗中心十分完善，初步推测是服用药物过后导致的精神力紊乱。

来报道的医生戴着口罩，声音很低但十分清楚，她有一双大眼睛，说话时目光看也不看别人。

许光林嘱咐她多观察后续，直到旁边那麻衣劫客着急担心地问：“能治好吗？”

医生这才转向劫客，说：“之前第一星系很多人也有这种情况，确实是抑制剂可以有效帮助，但是完全治好恢复到以前的水平，这有些难度。”

有些难度就是还没研究出来。

沈寻若有所思地看她离开，然后说：“菲娜？”

许光林惊了一下，“将军你记得她？”

反应过来，许光林解释道：“多昂星医护人员很珍贵，她说她愿意留在这里照顾别人，之前什米尔去星赫渡的消息，也是她告诉我的……”

“我没有要追究她的意思，说了交给你处理。既然是多昂星的事，你负责跟进吧，我去找下温楚。”

许光林正答应，忽然意识到小索还在旁边，于是说：“将军是回劣法星？小索也是劣法星人，你帮忙带上他吧？”

沈寻的目光落到单薄的少年身上。

小索顿时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现在还是不回去，我可以，留在这里，帮助菲娜姐姐……”

沈寻难得笑了一下：“忙完了就回来，劣法星认得你。”

沈寻很快便回了劣法星，重建期间的劣法星萧瑟许多，所有政府班子重新招了一遍，光是整理死亡名单，就不断离职，更别提重新设计房屋和处理后事。

温楚做了个碑林的构想，劣法星区域大，类比卫国学院的碑林，摒弃了传统的墓园理念，将这场灾难中丧生的人全部都集中到一起，以后也好祭拜。

碑林就建造在谷维区西北边，离冷杉树林不远。因为比较高，还可以俯瞰广场上的那棵歪脖子树。

沈寻过来的时候，温楚正在碑林前送花。

今天雪下的不大，温楚不知道站了多久，头发上已经有了细细一层白雪。

沈寻在他的身侧站定，然后对着密集的墓碑敬了个礼。

等下山的时候，沈寻才开口：“当初明光计划下的精神力增剂可以流了一些出去。”

温楚：“在哪里发现的？”

沈寻：“多昂星。”

明光计划生产了很多精神力增剂，其中大部分掌控在第一星系和第四星系，贵族逃难之后，天戈要塞收查了很多相关的研究所，由弗林和菲利普整理销毁。

这一个环节是由沈寻亲自监督的，不可能有遗漏。

后遗症批量出现，要么是当初就已经服用过，之后才反馈到身体上，要么就是当初有漏网之鱼。

“劣法星之前建立的抑制剂工厂还幸存，我可以让安塞尔对外发个公告，有确定是明光计划的受害者可以来免费领用。”温楚说，“弗林告诉我他们已经在研究了，虽然希望不大，但是聊胜于无。”

精神力一旦提高，经受的损伤也是不可逆的，将永远伴随疼痛和昏厥，这是代价。

想起什么似的，温楚看向沈寻：“你……”

两道实现对上的那一刹那，沈寻仿佛也明白了什么，说：“我没有任何后遗症。”

这个发现让菲利普也大吃一惊。

经过一个月的各种抽血、神经测验，依旧检查不出来任何东西。沈寻看着他们忙前忙后，翻看各种资料和文献，弗林甚至去了永夜一次，依旧一无所获。

沈寻却是察觉到什么，私下里找到了温楚，说：“蜘蛛。”

温楚迟疑：“什么？”

“我之前偶尔也会感受到信息素乱窜，后来没有这种情况，仔细想想，是你将蜘蛛送给我那段时间。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任何不适反应过。我的身体数据在悬影那里有记录，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将数据给出去，但同时，你的蜘蛛可能要配合做检查。”

温楚答应了。

半个月后，菲利普以为调试出了合格的精神频率而大为振奋，因为蜘蛛是温楚所有，所以率先没有声张，首先知会了温楚。

在蜘蛛的作用下，志愿者紊乱的精神流可以从数据屏显上清晰显示已经趋于稳定。菲利普翻来近半个月的研究记录，说：“而且没有反弹，稳定的值域很可观，如果沈上将不是孤例，那么这个小东西是可以救所有人的。”

温楚看着那些平稳的数据，想起了赤狐。

赤狐是工程师出身，蜘蛛是他的唯一一件作品。

仿佛他早已预料。

也对，如果没有预料到，就不会先决定毁灭永夜。

“我没问题，交给您吧。另外，”温楚沉吟了片刻，说，“我不希望您对外宣告蜘蛛是我的，就说……是一个叫列根的工程师留下来的。”

菲利普自然认识列根，当初在星赫渡时见过几面，后来有了个绰号叫做赤狐。他有些诧异地看着在数据里乱爬的大红袄蜘蛛，一时又惊又遗憾地说：“我明白。”

以列根的造诣，实在可惜。

后半年抑制剂终于不用再超量加班制作，蜘蛛只是个小作品，只能一对一服务，因此消除后遗症仍旧需要时间，但大家的恐慌总算随着案例的治愈而稍微好了起来。

事情在变好，但是什米尔还没抓到。

朱雀驿站的主人仍旧不知所踪。

“你说他会去哪里？”沈寻问。

温楚不知道：“可能，改头换面躲在某个地方吧。”

沈寻微微低头，看见温楚纤长的眼睫和高挺的鼻梁。

温楚本想不注意，但是沈寻盯的时间实在太长，气息也扑在他的脸上。他眨了眨眼睛，抬眼看去，对视片刻，那双蔚蓝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我们星赫渡还有房子。”沈寻说。

温楚摸了摸鼻尖：“还没装修好呢。”

“等你回去设计。”

沈寻想起什么似的，接着说：“温信桥也想见见你，他老给我们房子送东西，说不定有你需要的。”

“那好吧，今天回星赫渡。”

见温楚终于松口，沈寻唇角翘起来，忍不住把人抱紧。

得寸进尺道：“什么时候办婚礼？”

温楚模糊道：“再说吧……”

话没说完，沈寻的吻落了下来。

冷杉树高，劣法星雪小，昏黄的天色勾出一道彩云痕迹，沈寻模糊的声音响在耳畔：“可算是追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随后会更番外。番外可能不会日更，不过如果当天写出来了就有，目前存稿还有两章番外。

番外的故事初步有十六年前温楚个人向、安塞尔个人向、伊索尔德和赤狐、格雷索恩可能会写，还有什米尔。当初做大纲做人设的时候写了很多东西，完结后看了一遍感觉每个人都挺有可写的东西，阿瓦秀丽其实还有一个故事我没在正文里表现出来，以后说不定也会写，犯懒可能也就不写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