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十里秦淮尽繁华

夜晚的秦淮河极其繁华。

除了郑森的楼船外，还荡着许多小舟画舫。

陆知行和林翩翩在扬州花灯会上看到的那种画舫，这里一下就浮了七八艘，每一艘画舫前端都坐着一个不比兰鸢容貌差的姑娘。

这些画舫似乎是约好了的，中间大一些的画舫上有两个艳压群芳的姑娘在翩翩起舞。

其他画舫的姑娘则各自奏着一件不同的乐器，为她们两人的舞蹈伴奏。

秦淮河畔聚满了围观的人，甚至有一两个胆大的男子直接跃入秦淮河中，向画舫游去。

不过半道就被护卫在外围的艨艟给截住了，船上的守卫朝着桨重重地砸向水底的人，那些水里影子扑腾了几下便失去了动静。

漆黑的河水会将一切给淹没掉，留在岸上的只有繁华。

“陆大哥，你说的盛世比这如何？可有金陵城这般繁华？”郑森撑在栏杆上，眺望着画舫与灯火，眼里满是骄傲。

陆知行凝望着灯火，久久没有回话。

他想了一会后，轻轻开口：“不似这般繁华，却盛似这般繁华。”

“哦？怎么说？”郑森好奇地问道。

“那里也有这般美丽的歌姬与舞姬，但那里的人可以选择成为歌姬、舞姬，或者选择不成为。”

郑森一愣，反复咀嚼着陆知行的这句话。

他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画舫，画舫上的女子各个脸上都带着相仿的笑容，她们奏乐、她们起舞、她们在笑、她们在歌唱……

她们真的在用尽全力地歌颂着扬州城的繁华——歌颂这些压在她们身上的繁华。

郑森有些迷茫了，他分不清这些笑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选择……

这些人是真的在笑么？她们真的觉得这是繁华么？

郑森看着画舫，又看了看岸上狂热的人群。

岸上的人依旧是人，船上的姑娘们却模糊成了一只只俏丽的雀儿，那些载着她们的画舫则变成了困住她们的牢笼。

郑森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却又不知

道为什么不舒服。

他试着代入了一下，他的千鹤姐也成为了画舫上的姑娘，成了那供人观赏的雀儿……不行！郑森赶忙打断了这个可怕的想法。

他想都不敢想，一想就心疼得厉害。

这些画舫上的姑娘有多少是自愿的？她们有没有在意的人？有没有在意她们，像自己在意千鹤姐一样的人？

那些人会觉得这是繁华么？

郑森忽然意识到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这偌大的繁华是压在无数这样的人身上的啊……

郑森忽然想起他看过的一个话本，讲的是师徒四人去取经的故事，里面有个狮驼岭。

在妖怪看来，狮驼岭繁华至极，但在凡人看来，却是人间炼狱。

“郑公子也不必思虑过重，你眼前看到的的确是繁华，至少这里的人大多都能吃得上饭，也不会被战乱赶得流离失所。”

“这已经是一种盛世景象了，能够做到这样，我说的那些，太过遥远……就像是桃花源一样，就像是大同世界一样，那是人们美好的愿景。”

郑森更加困惑了：“陆大哥的意思是，这样的世界是不存在，也永远都达不到的么？”

陆知行摇摇头：“并非如此，有些东西，只要出现过了，就有意义，无论实现与否。”

“就像是树立在人精神世界的丰碑一样，你见过了，他见过了，大家都见过了，那么就会有无数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朝着那个宏伟的目标前进。”

“则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郑森瞳仁巨震。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他喃喃地念叨了几遍。

越是念叨，越觉得这些字有魅力。

郑森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他觉得陆知行知道一条他从未见过的大道，一条康庄大道！

他郑重道：“还请陆大哥教我！”

陆知行温声笑道：“我也只能为你描摹那个世界的一角，但我们可以一起探讨，一起研究。我们或许无法点燃这个世界，但可以做第一批举起炬火的人。”

“我跟你讲几本书吧，还挺适合我们这个时代的。”

“时代？”郑森疑惑道。

“咳咳……我的意思是，年代，还挺适合我们这个混乱的年代。”

陆知行顿了顿，他准备将记忆里看过的那些书稍作改编，用郑森能够听懂的方式，讲给他听。

他缓缓开口道：“那是我偶然间看过的古书，是一个清醒者在浑浊世界的呐喊。”

“就像是屈原先生那样的人吗？”

“这个角度倒是很不错，有些像，但又不完全是。讲完之后，你便能明白。我要给你讲的第一本书的名字就叫做‘呐喊’……”

……

林翩翩正撑着下巴，看抱琴与九条千鹤下双陆棋。

她现在对双陆棋的瘾已经没有那么大了。

在林翩翩的强烈要求下，九条千鹤答应了不再留手，用全力和林翩翩下棋。

林翩翩一连下了五场，一场没赢。

九条千鹤的手段极其残忍，刚到中局，便用自己的棋子列好了阵，林翩翩要么被卡位置，要么运一个棋子，便被提一个。

打到最后，还是因为九条千鹤的棋子都要跑光了，才将林翩翩给放了过来。

五局下来，林翩翩的棋瘾都被打散了。她赶忙换人，让抱琴来和千鹤下。

抱琴和千鹤又刚巧都是自家公子的首席侍女，都习了双陆棋，一开始的交锋还比较正常。

直到千鹤胜了一局，董小宛照常夸赞郑家，说不愧是郑公子的侍女，棋艺着实了得。

这句话本是很普通的夸赞，毕竟郑公子是董小宛的金主，他的侍女赢了自然要夸。

若是陆公子的侍女赢了，她也会有不同的说辞来夸。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这话落在抱琴耳朵里就变了味，好像是在说他家公子的侍女不如郑家的侍女一样。

这对抱琴来说是不能接受的，在她眼里，公子的什么东西都是最好的，包括她这个侍女。

抱琴坐正了些身体，她要开始认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