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兄友弟恭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狂风暴雪的寒冷全部被隔绝在外。

御书房内熏风阵阵，暖香环绕。

皇太极在龙椅上坐下，招呼太监给多尔衮赐座，又吩咐御膳房立即做碗驱寒的姜汤给多尔衮。

皇太极望向多尔衮，声音亲切：“九王常年在外为国征战，劳苦功高啊，不愧是我大清朝的墨尔根戴青。”

“墨尔根戴青”意为“睿智的统帅”，多年前皇太极曾当众将这个美称赐予多尔衮，大致相当于“天策上将”、“冠军侯”在汉人王朝中的地位。

在外人看来，皇太极与多尔衮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弟关系极好。

皇太极曾在公开的场合里亲口对多尔衮说“朕爱尔过于诸子弟，锡予独厚”，对其委以重任；多尔衮也对皇太极敬重有加，各种诏令都全力以赴地对待。

但知道内情的人，却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若非多尔衮兄弟的能力实在出众，皇太极又有绝对的自信能操控好多尔衮这把大清最锋利的刀，早就把多尔衮清算了。

皇太极对多尔衮的信任是建立在对多尔衮绝对的控制之下的，早些年皇太极便联合族内其余势力将多尔衮兄弟俩的母亲逼死，之后又通过安插暗哨、调换亲信的方法，让多尔衮兄弟俩对自己手下两旗的旗人没有足够的掌控力。

这种情况有点像是三国时期曹操对待司马懿的态度，明面倚重，暗地里却一直提防着。

多尔衮也确有鹰顾狼视之相，这么多年来一直隐忍蛰伏。

多尔衮明白皇太极的恐怖，故而哪怕他屡立战功也从不骄矜自大，为了让皇太极完全放心，他甚至还和自己的弟弟多铎经常争吵，好让皇太极以为自己的离间计成功了。

只要皇太极还在世一天，他便会蛰伏起来，充当一个顺从的忠臣形象。

多尔衮明白，这一天不会太远。

他比皇太极年轻，皇太极近些年身体越来越差，只要等他死了，多尔衮便会展露潜藏的獠牙。

至于皇太极的长子豪格，多尔衮并没有放在心上，那种鲁莽暴戾的蠢蛋，要不了几年他就能将其玩死。

原

本这一切都会发展得很顺利，他慢慢熬资历、攒威望，安心等待皇太极的死期就行了。

但两个月前的那件事，却将他所有的安排都打乱了——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多铎居然被汉人给活捉了。

这一下就把多尔衮的计划全都给打乱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拥有的不多，多铎算是一个。

皇太极问：“前线战事如何？”

多尔衮回答道：“从每日的灶台烟火来看，城中已经开始严重缺粮了，上个月还是一天一顿，到这个月开始已经是三天两顿，甚至是两天一顿饭了。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半年，锦州城便能拿下。”

皇太极又问：“祖大寿还是不肯投降吗？”

多尔衮摇摇头：“前些日子将祖大寿留在盛京的家人接去喊话了，但也没有什么效果。”

皇太极微微一叹，感慨道：“真乃义士也，此人若能为我朝所用，定是一极大的助力。城破的时候切记叮嘱下属，不许伤他性命，若是他有任何投降的迹象，他提的条件只要不是太过分都可直接答应他。若是拿不准的便八百里加急送来朕这里，朕来定夺。”

“是。”

多尔衮应完这一声之后，两人之间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此时坐在一起不说话的两人倒是比先前那副热情的场景更像是兄弟。

多尔衮不提，皇太极自然不着急，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汉人的东西还是好用啊，九王，你看这瓷器，简直像是玉一样晶莹，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这茶也是，清润爽口，余韵悠长。”

“来，你尝尝，这种茶可是喝一点少一点啊。”

皇太极现在喝的茶是几年前打朝国时从皇室府库中搜刮出来了，据说是向明皇帝朝贡时获得的赏赐，朝国皇帝一直都不太舍得吃，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泡上一小壶。

这套茶具也是那时候掠来的，本来是有四个杯子的，运输的时候又不小心弄碎了一个。

皇太极觉得单数不吉利，就又摔了一个，现在只剩下两个茶杯。

小太监用木托盘捧着盛了茶的茶杯，端到多尔衮身旁。

多尔衮赶忙起身双手接茶，恭恭敬敬地对皇太极道谢，趁机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多谢陛下赐茶，其实臣弟此次来还有一事相求。我那愚蠢的弟弟多铎前些日子被明军俘获，照理来说多铎办事不利，犯下如此大错便是死了也是活该，只是他毕竟是我的弟弟……臣弟斗胆请陛下救他。”

说完多尔衮便扑通一下跪倒在地，额头重重扣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

皇太极居高临下俯视着多尔衮，悠悠一叹：“多铎是你弟弟，也是朕的弟弟。胜败乃兵家常事，便是勇武如祖大寿，不也照样被朕擒过一次么？此次幼弟被擒也是朕的过事，低估了明军的实力。”

“幼弟是我朝的额尔克楚虎尔，自打他被擒的消息传来，朕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整日整夜地担心他的安危。”

“朕数次想要以举国之力增派大军逼近明的边境，奈何朝中反对声音过大，说是幼弟行事鲁莽，将我大清来之不易的良好局面葬送……朕已严令斥责过他们了。”

“再过些日子，朕便派特使挟金银珠宝数十箱去和明皇帝交涉，将幼弟换回来。”

皇太极温声安慰着多尔衮，却没有任何喊他起身的意思。

多尔衮也明白皇太极是在等他开价码，本来先前祖陵被焚，责任全在皇太极一个人身上。结果现在多铎捅了个天大的篓子，朝中上下所有的火力全部集中到了他们兄弟二人身上，每个人都恨不得趁机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肉来，以肥己身。

这些人中，也包括面前的皇太极。

多尔衮知道皇太极想要什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藏在袖口里攥拳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只要他们兄弟二人都还活着，就还有希望……还有希望……

多尔衮再次叩首：“此事皆是我之过也，待多铎回来之后，臣弟会让他辞去旗主一职，将其带在身边好生管教，让他收敛收敛性情。”

皇太极这才起身将跪在地上的多尔衮亲手扶起，温声安慰道：“九王言重了，幼弟年纪尚浅，行事大胆也是情有可原，只要人没事就好。”

(｡-ω-｡)づ♡[___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