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 内阁首辅

王莲花穿过月亮门，远远就看到长公主坐在亭中的长椅上。暮色从院墙那头漫过来，把她身上的素色衣裳染成一种柔软的灰蓝。

“来了？坐。”长公主听到脚步声，微微侧过头看她一眼，说道。

王莲花在一旁坐下，侍女上了茶便安静地退下了。

有风轻轻穿过院子，草叶被吹得轻轻摇晃。

长公主将桌上一碟梅子往王莲花那边推了推，“尝尝。厨房新腌的，还不错。”

王莲花净了手，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只觉酸甜适中，消暑开胃，确实很不错。

长公主道：“李祭酒那天过来，夸了辉哥儿。”

王莲花早有预料，并没有流露出惊喜或高兴的情绪，只认真听着。

“那些话是你跟他说的？”

长公主没说是什么话，但王莲花知道她说的是“税赋归并”和“以工代赈”这两件事。

王莲花道：“这些事我以前便想过，如今读了不少书，想得便更多了些。如今辉哥儿拜在李大人门下，学问愈发好了，我有些想不通的事，也会拿去问他，与他聊聊。他这孩子脑子活泛，自己便将那些话想通了，再变成了他自己的话。”

长公主点点头，夸道：“你这教孩子的方法，跟别人不太一样。别人教答案，你是教问题。你说辉哥儿脑子活泛，这何尝不是因为像你的缘故？”

王莲花的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她一被老师夸就很开心。

饭菜陆续上来。两人也不讲究食不言那一套，边聊边吃。

吃完后花园散步，长公主道：“我从前带兵的时候，手底下那些兵……有些是活不下去了才来当兵。许多人觉得他们只是一群没有脑子的莽夫，但他们并不笨。只是从前没人教过他们怎么想。

“很多时候我发现，只要有人肯问他们一句‘你觉得呢’，他们自己就能想出办法来。

“当然，得先吃饱饭，才能想出来。”

王莲花扶着老师的手，不由想到自己那些孩子们，也想到了自己。

得先吃饱饭，才能想得出来。

吃饱后，孩子们展现出来的聪明才干都让她刮目相看。

正有些走神，忽听长公主说了一句：

“那些女子，是不是也一样？”

王莲花一怔，看向老师。

长公主却没看她，只微微仰头看向沉浸在暮色中的天。

王莲花没有回答，她知道老师不是要她回答。老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两个月后，长公主府后院的几间空屋子被收拾了出来。

严嬷嬷跟府里的人说，是“殿下要抄些经书”，招了几个识字的年轻女子来做抄写的工作。这理由合情合理，长公主信佛是京城里都知道的事，没有人会多想。

王莲花有一回路过那里，见到里头有人在伏案写字，氛围很安静，大家看起来认真极了。

阿秀是学得最快的那批姑娘之一。

她原本是长公主府里的绣娘，绣活做得极好。听说殿下要招人“抄经”，她第一个便报名了。

因为她上过几年私塾，字写得不错。

原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被选上了。

阿秀去了之后考发现，她要干的活根本不是什么抄经，而是一些在她看来极为重要，甚至她做梦都没想到能接触到的事。

长公主要她做的事，是把那些送到府里的“地方治理案例”用通俗的话重新写一遍。那些案例都是从各地报上来的真实的事情。

修渠、修路、补义学屋顶、开荒地等等。

一位面容严肃的嬷嬷将册子放在阿秀面前，道：“别文绉绉的，直接用大白话写，把一件事是怎么做成的说清楚就行。你便想着让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懂。”

阿秀紧张极了，第一次落笔时手抖个不停。她写了一遍，严肃脸的嬷嬷看后没说什么，让她就照着这么写。

于是阿秀慢慢摸到了门道，越写越顺手。

有时她还会加一句自己的话，比如“这法子挺好的，大家照着学就是了。”

她还看到一个事情，说是村里有个寿星婆婆，有人提议让这婆婆当村长呢，因为她在修渠的事情上立了大功，可也有人反对。

阿秀就写：“为什么不能让老寿星当村长呢？论辈份她最大，论功劳也是她最大，这样的人都不能当村长，你们全村岂不是都不孝？”

她写的这句话被长公主拿给王莲花看，王莲花不由得眼睛一亮，直夸这姑娘聪明极了。

长公主也是满意的，笑道：“确实聪明。只让她做这些

，实在屈才了。”想了想又道：“不着急，越难，越不能急。”

王莲花心领神会，点头附和。

阿秀开始从长公主府里带书回家去看。

她的同事又多了好几个。

后来长公主府招了个戏班子，排了不少戏，出了京城后到处演。还带着说书的去说。

倒不是说什么条条框框的大道理，而是不少精彩故事，据说其中大部分都是京城中几个出自长公主府的女子写出来的。

这些故事中包含了某某村怎么修渠，某村人机智想出了清淤泥和垒石头的法子。

看了戏，听了说书的村民看完热闹散场后，有人便想到：“这法子听着不复杂啊，咱村那条沟是不是也能弄弄？”

这些事情王莲花没怎么关注，毕竟这个时候信息传递太慢，也太难。她只偶尔听长公主或严嬷嬷说上一嘴。心里大概有个数。

又过了几年，朝廷推行了一项新政，把各地分散的杂税合并为统一征收，先在几个县试行。

试点的县报上来的数据比预期好，百姓的负担确实轻了，朝廷的收入也没少。户部把案例抄送各州府，让地方参照执行。

没有人知道这个思路最早是怎么来的，更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在一个国子监学生的策论里出现过。

又过了许多年以后。

某个春日，一个衣着朴素，但收拾得利索干净的年轻姑娘走进县衙。

门口的差役将她拦下来：“找谁的？”

姑娘道：“我是崇实学院的学子，上个月会试拿了第一。如今履约来了，这是我写的关于地方税赋归并的建议书。”说着将一叠子纸呈给对方。

差役虽没见过姑娘，却是知道这事的，赶紧将她领进去。

县丞看完那份建议书，问她：“这些全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那姑娘道：“我小时候，我娘跟我说过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一个读书人，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就想过这个道理。后来他当了县令，真的做了这件事，当地百姓的负担轻了不少。我长大之后觉得那个道理是对的，就试着把它写下来了。”

县丞又问她知不知道那人是谁，姑娘笑了，嘴角边露出一个可爱的酒窝，说出了一位大名鼎鼎的内阁首辅的名字。

“陈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