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总有飞蛾愿扑火

刚刚还乐乐呵呵的人突然晴转多云，而且眼瞅着就要变成大暴雨，易香香知道眼前莫名其妙变了脸的男子不会愿意再说什么，便带着一肚子的疑问退出了偏房。

不过说起来今天她也得到了一些信息，至少知道除了四皇子赵子修外，另一拨抢夺宝藏的人也是皇子中的某一位！而不管是谁，若是发现了东西其实在她手上，那自己真是不死也要脱层皮的。好在现下看来赵子修是以为东西被自己的对手拿走，而这个对手，应该暂时也无法解开魔方。

毕竟麒麟王朝的人可是解了几百年，易香香对自己那位老乡设计改版的魔方还是很有信心的。

不过易香香还有个疑虑，就是屋中之人虽然已经确定是某位皇子的爪牙，但其真实姓名一直引她猜测。这男子样貌不凡，通身气派亦是非富即贵，若不是未曾得到其他皇子暗中出京的消息，她甚至会以为这也是某一位殿下。

当然，此刻的她并不知道自己的“以为”是对的。

问不到就暂时不问了，易香香不是个爱死磕到底的，她真的没有什么耐心。于是她无所谓的耸耸肩，打着哈欠回自己屋里睡觉去。

赵子乾看着易香香离开的背影，心里莫名的有些气闷，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而此时此刻，同样气闷的还有他的四哥赵子修！

赵子修这会儿正在通州皇家行馆的书房里，他穿着一袭白色的锦衣长袍，坐在紫檀云龙纹扶手椅上，目光锁住下首跪着的庞辉，清隽的脸上不显喜怒，内心却是一阵胸闷气短。

那夜岐山寨的事情已经查了这么多天，除了被易家救走又逃脱了的那个黑衣人以外，居然再没有一点点其他线索！到现在为止，不仅当晚的黑衣人踪迹全无，连欢喜阁都不曾接洽上，真的是让他郁闷至极！

“欢喜阁不是要出世吗？据说他们的总部就设在通州以外的一个什么缤纷谷里？为什么还没有去探查！”庞其站在赵子修的身后，代替他责问暗卫统领庞辉。

黑衣人的线索基本上是断了，即使那会儿在现场有拿下活口，但那些人也都在后来趁他们不备的时候咬破了口中的毒药自杀而亡。至于逃下岐山的那些黑衣人，自他们四面八方的散开以后，也都未能再找到任何的痕迹，是以他们现下只有欢喜阁可查。

庞辉觉得自己近来是真倒霉，通州这个地方是一点也不旺他就算了，反而让他处处踩空，自从他沾上通州，那是办什么事都不顺！

“属下曾亲自上门拜访！只是......”庞辉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赵子修抚摸着手上的玉扳指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欢喜阁阁主言明近来事务繁忙，无暇招待！待到他们完成阁里的改造，再行见客之礼！若是......若是殿下感念他们为民除害辛苦了，便......便送些钱财聊表慰问就是。”庞辉斟酌着用词说道。

欢喜阁确实是拒绝了所有人的拜访，但是庞辉是以四皇子近侍身份去的，名义上是说四皇子殿下到了通州后听说了欢喜阁屠杀山匪的义举，特来表怀！按照常理来说，欢喜阁是不该、也不会将人拒之门外的！可偏偏那个胆大的阁主，说什么表示关怀的话就送些实际的东西来，比如欢喜阁现在非常缺少改造楼阁的钱财！这堂堂四皇子，口头表彰算怎么回事，就把庞辉拒之门外了。

庞辉当时听到这话的时候真的是惊呆了，居然有人敢问他们殿下要钱！果然是不知道轻重的江湖草莽！不过他同时又觉得这个欢喜阁的阁主邪得很，他把这些话传出来，在场的其他欢喜阁部众居然没有一个人表示诧异或者是不赞同，可见对他们阁主的话是言听计从的。

赵子乾听到这话也觉得有意思，他将扳指摘下把玩后一边问道：“欢喜阁的阁主？是那传说中的黑袍男子和青衣女子？”

“如今欢喜阁对外出世，领头之人也就自己显露了身份！阁主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无名公子”，名叫莫问！原来他之前与人对战，对手问其姓名他答曰莫问，不是让对手不要问其姓名，而是已经说出了自己的名讳！”庞辉这般说道。

其实这也是他觉得欢喜阁邪门的原因之一，这个“无名公子”在江湖上一直是很有名气的正派人物，不想他却建立了一个杀手组织。如今虽然说欢喜阁改道经营自己的情报网，说是只要你给够了银子，就能得到想要的消息，但他还是觉得欢喜阁的行事作风和无名公子这个人极为不搭。

“也就是说那个青衣女阁主，就是琴弦娘子了？”赵子乾问道。

江湖上有传言，无名公子与琴弦娘子，乃是师出同门！

庞辉点头称是，又说到：“不过这个琴弦娘子好似并未再参与欢喜阁之事！如今主事的，仅有莫问一人，二十四鬼从旁协助！”

赵子乾眯了眼睛，这种什么都不清不楚的感觉让他太难受了！

“可有调查清楚，二十四鬼是什么来历？”他压下怒气问道。

庞辉自然是感觉到了自家主子的不喜，但仍旧老实的摇头说：“未有任何资料，甚至连画像都不曾有！二十四鬼都是带着面具的，连无名公子和琴弦娘子在当年行走江湖的时候也都是分别带着赤金面具和白纱，无人知晓其真面目！”

他是真的没办法，不说他们在江湖中安插的探子本来就不多，而这些探子里连见过二人身形的都屈指可数，更别说真容了。

“有派人潜进去吗？”赵子修继续把玩着手上的扳指。

庞辉听到这句问话后，把头低得更低了：“派去的人，都被打回来了。不过看他们的武功招数，和前几日上岐山的那群黑衣人，应该不是一伙的！”

“呵！那这个欢喜阁是进不去了？”赵子修这句问话里带上了冰凉的笑意。

“属下再派人去！”庞辉就差把头放地板上了。

赵子修思索了一会儿说：“不用了！既然确认了不是同一伙人，那就把精力抽过来全力侦查那群黑衣人都逃去了哪里！”

眼下的局面看着仅有欢喜阁可查，但偏偏从现象看来欢喜阁毫无破绽！赵子修觉得与其浪费时间在这里，还不如再次翻一遍黑衣人的线索，看看能不能排查出什么。毕竟欢喜阁之前不仅屠戮了岐山寨，它的嫌疑在宝藏这件事上来说真的不大。赵子修这般想。

“属下遵命！”庞辉再次磕头后退出了书房，站在了院子里的他，这才发现背后的衣裳已经完全被汗浸湿，微风吹过的时候一片冰凉。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赵子修如同雕塑一般坐着，身后的庞其也宛若要同夜色融为一体。

良久，赵子修开口说：“恐怕通州之行要空手而归了！”

庞其没想到自家主子会这样说，惊异的开口：“殿下为何这般早就下了定论？”

赵子修摇摇头，并没有回答庞其的问题，而是问道：“京都可有异动？”

“几位殿下都有派人前来查探主子的动向，不过重心也都还是放在了明年的春闱和选秀上！太子已经有了正妃，是以主要的拉拢对象是那些比较有夺魁希望的举子们，这些日子更是办了不少的诗会，甚至裁减了东宫用度来贴补赶考的穷书生，引得了不少好评和追捧！甚至在早朝时，还得了圣上的夸赞！二皇子则是同各大世家来往密切，听说有意拉拢林家，许诺了正妃之位！而且七皇子那边也在同林家接洽，但是七皇子本人倒深居简出的，您说会不会是七皇子抢在了我们前面？”庞其一通话说出来，直接落到了最后一个问题上。

他并不知道，自己一不小心的就真相了！

或者说是真相了一半！

“这还不能确定！谁都有可能！”赵子修无法判断，因为岐山寨的事情是他的母妃德妃娘娘发现的，这还是因为德妃在通州居住过！是以他很难想象其他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除了庞其刚刚说到的那些人，他还怀疑姜家！毕竟姜家世代居住在通州，孟昭仪仗着有侯府为后盾，即使儿子年岁还小，却也是野心勃勃！

孟昭仪想把姜静珊弄进后宫，姜家却把人许给了易家，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也是赵子修近来比较疑惑的地方。

庞其见此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道：“明年选秀，殿下可是定好了让哪位小姐入主皇子府后院？”

他之所以问这个问题，并不是关心自家主子会选一个什么样的小姐，而是关心主子要拉拢的是哪一方势力！

“林家是个不错的选择！我们也抛出橄榄枝吧！这好东西，就得是抢着拿才有意思！你让人去安排吧！”赵子修笑着结束对话，语气里完全不带任何的情感，什么婚姻大事应该慎重考量，于他来说，要考量的是这份势力能不能为其所用罢了！

他长到现在，从不认为感情是生命里重要的事情，于他来说生命里最重要的是权利！而一切可以置换权利的东西，都是可以使用的利器，直到现在他也是这样认为的。

当然，此时已经对赵子修芳心暗许的朱芊芊并不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不会对自己有半丝怜悯的人。怀着满心憧憬的她，这会儿正坐上灯下绣着一簇君子兰，脸上满是柔和的笑意。

君子兰，传言礼朝四皇子赵子修，最喜君子兰！

朱夫人胡氏推着门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家女儿傻傻笑着的样子，心下微叹。

“今日去易家做了什么？”她走过去在女儿旁边的黄花梨浮雕靠背圈椅里坐下，笑着问道。

朱芊芊这才发现自家母亲的到来，于是她放下手里的刺绣起身给胡氏倒了一杯茶水端来，然后回道：“本是去看香香妹妹，不想她带我们参加了四皇子殿下在易家花园里开办的诗酒会，于是经易家大小姐介绍，认识了一些名门......千金小姐们！”

她本来想说的是“名门贵女”，但是今天的在场之人，还真没几个算得上是名门的，便中途改了口。不过因为这个，她倒是更喜欢不注重尊卑的四皇子殿下了。

胡氏自然知道易家今天有诗酒会的，但也有些疑虑：“四殿下举办诗酒会为何不设在皇家行馆里，反而是以客之身选在了易家？”

赵子修在通州设宴款待才子佳人，的确是要在皇家行馆更方便才是。

“这倒是不知道为何！想来应是易大人这些年政绩突出，抬举易家人吧！”朱芊芊这般猜测道。

“即使是抬举，赏些物件就是！或者直接升官，倒是不至于三番两次的去易家！诶，这些个贵人的心思是真的琢磨不透，你可想好了？真的要参加明年的选秀？”胡氏今天过来，就是为了和女儿说选秀的这件事。

原本朱芊芊的名字也是在选秀名单里的，但是经过朱家对选拔官员们的一番打点后，已经把她的名字拿掉了。知女莫若母，这些年来自家女儿心里藏着事儿，她也是知道的！然而令人完全没想到的是，女儿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公子哥儿，居然是当今四皇子！

此次南下通州巧遇，在码头的时候

女儿得知了四皇子的真实身份，又知晓圣上颁下了明年选秀择选秀女入皇子府的旨意，是以女儿居然求着想把名字重新加在秀女名单上，这令胡氏始料未及！

“母亲！女儿是认真的！”朱芊芊非常笃定的同胡氏说道。

“可是你怎么知道就一定能进四皇子府？到时候若是被选到宫里去呢？而且即使你进了皇子府，以朱家的背景......你的位份不会太高......”胡氏并不赞同自家女儿的做法。

礼朝皇子妃品级，特一品是皇子正妃，仅一名；正一品是皇子尊妃，也是一名；从一品，皇子侧妃，两名；之后是皇子贵妃、皇子庶妃、皇子妃、皇子贵嫔、皇子嫔、皇子昭仪、皇子昭媛、皇子昭容、皇子婉仪、皇子婉媛、皇子婉容、皇子良媛、皇子良娣以及皇子侍妾。

而胡氏之所以强调位份问题，是因为朱家只是皇商，在朝中并无实权。自家女儿若是被选进了皇子府，最多也不过是个良媛的位份。

朱芊芊自然知道这些，但她想到赵子修如月华般的面容就怎么也舍不得放手，只见她眉眼温柔的笑着说：“我与四殿下多少算是旧交，若是我求了要进四皇子府，想必殿下会选我的。至于位份的问题，最差不过是个侍妾，我不怕的！母亲！只要女儿能陪在他的身边，女儿真的不介意的！”

她其实也有了初步的安排，只要自己的名字在内，之后在选秀前同四皇子多多来往，到时候和他说自己不愿意入宫，求他把自己收进四皇子府，这也不是多难的事。

至于四皇子现在心里并没有她的这个问题，她并不担心。只要以后能朝夕相伴，朱芊芊觉得总会日久生情的。但对她自己来说，从那年在百年寺里的一撞开始，她就再也放不下了！如今好不容易得知了赵子修的身份，朱芊芊自然是只想在他身边。

“你莫要糊涂！你母亲我生在这胡家，看过太多的姐妹在世家大宅里被搓揉成土，那皇子府后院岂是你想的那般简单！”胡氏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严厉。

通州胡家女媚骨天成，是胡家人攀富贵的利器，却也是所有胡家女的悲哀！她们被安排送进各大世家，还不等站稳脚跟替家族撑势，就被后宅的女人们倾轧！可纵然如此，胡家仍旧把一个又一个女儿扔进火坑。

胡氏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家族烂得不成样子，许是报应，百年来竟无一人真的撑起胡家！她一度嘲笑这个已经烂了根的家族，可是没有办法，这也是她的根。

其实她是幸运的，因为她是胡家最平凡的女子，是以没有被送进大宅里，而是用作了拉拢皇商朱家，这才免了一生不幸。

可如今自己的女儿却要跳进火坑里去，甚至这个坑里的火更毒更烈！她怎么能不急！

“母亲放心，女儿虽然不算智计过人，但也不比那些名门贵女差到哪里去！”朱芊芊知道自家母亲担心的是什么，皇子府后宅里妻妾成群，她的位份低又没有强势的母家做后盾，肯定有不少人拿她做筏子！只是她自诩聪明，不觉得自己会成为别人的踏脚石！

胡氏见女儿果然如此自大，心里更是担心：“我就怕你这般托大！那些能得高位的皇子妃们，哪个不是从小就受着嬷嬷教导？你就算是再聪明，也难成为她们的对手！而且她们的家族底蕴深厚，知道的秘辛以及一些暗害人的法子，都比你晓得多的多！”

礼朝的钟鼎世家都是传承了百年以上的，更甚至还有麒麟王朝时代的世家现今都是屹立不倒！树大根深环环相扣，哪里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能比拟的！

朱芊芊也皱起了眉，但她想要进四皇子府的心却依旧不变，只听她说：“大不了我不争不抢不往上爬就是！只要我谨守本分不得罪她们，她们抓不到我的把柄，又能奈我何？”

“只要你想要四皇子殿下的宠爱，那就是阻碍了她们的路！后院争宠向来都是一场又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你父亲的后院也算是比较干净的了，诞下儿女的姨娘也屈指可数，可是你母亲我身为主母，却也还是小心翼翼生怕着了道儿！你想想，纵使你一番功夫得进了皇子府，但怎么可能有好日子过？”

胡氏已经劝得嗓子冒烟，端着茶杯咕噜咕噜的喝下茶水，但她放下杯子的时候看见女儿的脸色仍旧没有半丝动容，知道自己一番话算是白说了！

果然，朱芊芊依旧倔强：“可我只想伴在四殿下左右！”

“这事不用再商量了，以后你会知道母亲是为了你好！”胡氏知道是劝不了了，她站起来以这句话表达出自己的决定，她并不打算把女儿名字重新上报给选拔官。

“母亲！若是母亲不帮我，我就直接去求了四皇子！到时候事情只会更糟糕！母亲可当真要这样做？”朱芊芊听到胡氏的话后赶紧说道。

“你......”胡氏气极，没想到自己疼爱了十几年的女儿，居然这般威胁自己！

朱芊芊也知道自己此举不孝，她跪下朝着胡氏磕头：“母亲！我意已决！您成全我吧！”

烛火明明灭灭，胡氏的身形在雕花纸窗上落成剪影，之后影子无力的滑坐在圈椅里。

朱芊芊一直是聪慧有加的，她在幼时就懂得审时度势的取巧，讨人喜爱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当年连易香香这个成年灵魂都对她佩服的不行。但这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女子，在爱情面前，也不过是只飞蛾。

世人皆道飞蛾蠢，可是它爱惨了，那团夺命的火。

非红颜不薄命

非红颜不薄命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