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春风不度

近了，更近了！一些人加快了脚步，有的人却已经止步不前。

天色尚黑、爽雾重重，马蹄声过后，终于有一道道身影穿过迷雾，回到故乡！

王铁是这队人马曾经的校尉，祖祖辈辈都是云间府的老户了，五年前应征参军去了幽州边军，历经百战，因功提拔成了校尉，只可惜平民军卒没有祖传的武技，只靠着军中炼体的功法实在难以支撑常年的征战损耗。在上一次塞外遭遇狼妖偷袭，丢掉了一截小腿，血气也损耗的厉害，实在无力再战了，此番才因伤退役，率令其他的老兵、伤兵回归，在他的手中还有份平安书，还有两车战友的骨灰.......

虽然有些疑惑没有在人群中看到自家婆娘，王铁依旧安耐住心中的思念，感受到四周灼灼的目光，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将英雄册和平安书告诉大家。至于他身后紧跟着的十余位伤兵，虽然双眼已经牢牢锁定了人群中的身影，但此刻也都强忍住了和家人相聚的激动，他们需要一场仪式，送远征埋骨的袍泽，回家。

“列队！请英雄册！”待到队伍里的所有人马都已抵达云间城门前的时候，王铁策马上前几步，虽然失了一条小腿，仍旧身姿挺拔，中气十足的喊道。

队列中两名失去臂膀的伤兵，下马上前，一人一只胳膊拉出了一条横幅！这条横幅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战功。

王铁根本没有去看这横幅上的字，因为这英雄册上的每一个名字、每一条军功，他都早已铭记在心！

“杨根宝，大杨村人士，一十九岁，役幽州兵部，历四十五战，阵斩敌妖八首，歼匪一十二人！战陨于庚午月，丙戌日！今日送归，魂兮，归来！”

“张小弟，张庄人士，二十三岁，役豫州兵部，历五十一战，阵斩敌妖六首，歼匪三十二人！战陨于己巳月，乙卯日！今日送归，魂兮，归来！”

“赵力，吴楼人士，二十岁，役豫州兵部，历五十战，阵斩敌妖七首，歼匪二十一人！战陨于己巳月，辛酉日！今日送归，魂兮，归来！”

“赵虎，前赵村人士，二十五岁，役青州兵部，历七十七战，阵斩敌妖十七首，歼匪七十八人，灭魔二人！战陨于乙亥月，乙丑日！今日送归，魂兮，归来.......”

王铁每说出一个名字，喊完一句魂兮归来，城门前的妇人们便会齐声跟着喊一句魂兮归来，而那些妇人们如果听到自家夫君被喊出名字，便会扯开自己嫁衣的绳结，展露出深藏在大红嫁衣里面的缟素丧服！

陆羽被眼前的一切彻底的震撼了，前世今生，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眼前的这般场景。

“待你凯旋，便是红妆；倘若玉碎，为你披素！云间侯，此情此景，你可见到过？”明道先生的语气充满了沧桑于沉重。

“没有，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如果我知道，定然会亲自去迎接这些英雄........”

不等陆羽说完话，明道先生便摆了摆手，打断陆羽说道：“和你说了也没用，城门前的这场仪式，无论是你还是我，哪怕是唐庭人皇，都没有资格参与！你可知，这个习俗的由来？”

“小子不知，请先生赐教！”陆羽转身向身旁的明道先生深深一礼，他知道今夜明道先生引他此来，一定是有事情想要告诉他。

“哎！这个习俗还要从悲壮的玉门关说起！玉门关，中土九州的极北之处，也是封妖禁巫大阵一处最关键的阵眼所在！由于那里的地脉极为复杂，常有地气上腾搅乱天地法序，因此哪怕是封妖禁巫大阵在此处也难以绝对有效！所谓“一片孤城万仞山，春风不度玉门关”其实描述的是非常贴切的！”

“在没有设立封妖禁巫大阵以前，玉门关虽然是孤城一座，但却是一处不折不扣的安居之所！那里的人们虽然清贫，但正是因为那里太过贫瘠，所以不会遭受巫妖的侵扰！然后远古三皇为了保护中土九州人族不受侵扰，封妖族于北荒古地之后，原本不起眼的玉门关几乎就在顷刻之间成为了人族和妖族唯一的“交界”之处！”

“那年冬至，阳气已尽而寒夜最长的时候，地气大幅上涌，玉门关外突

然第一次出现了封妖禁巫大阵的漏洞！说出来太巧了你可能不信，和云间侯你在当时在青州的经历极为相似，当年率先发现这一漏洞的也是一队古妖斥候！”

“城里的智者知道如果不把这些斥候留下，在禁制漏洞没有修复之前，极有可能会有大队妖族循漏洞而来，到时候玉门关上下没有一个人有生还的可能！于是，城里的所有男人们决定全部出城，与古妖斥候决一死战，为了城中的妻儿父母，他们坚决不能让任何一支古妖潜回禁止漏洞之中！”

“于是，在那个慢慢长夜，一道又一道身影，骑着战马消失在了茫茫霜雾之中！”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城外没有任何声响，那是一年中最漫长的黑夜，也是城中人最煎熬的一场等待！”

“终于一位刚刚成亲的妇人回到闺房，取出自己的嫁衣，梳起了自己的妆容！她提着一盏大红灯笼登上了无人立足的城墙，告诉满城的其他妇孺们：如果咱们的夫君们凯旋功成，我们就该城门口等待他们凯旋！如果他们战死，玉门关也难以瓦全！”

“吾愿为君点绛唇，为君裁红装。”

“卿若归来红装待，如若不还素衣殇。”

“吾知刀剑无情，特备缟素一丈。红衣裹素裳，嫁衣脱下，即为素装。”

“吾愿红妆迎君归，白衣素袍引君回。”

那一夜，她们素手执灯，十里红妆，盼守迎君归。

只是那一夜，直到寒夜将近，黎明破晓的时候，才只见到老马识途咳血而归，残甲犹在斯人已殁！于是，玉门关前，红衣褪尽，十里白绦，漫天飞雪，迎尔还乡、归葬！

在那之后，人们才终于知道，正是那八百将士与妖族斥候缠杀了一夜，才终于熬到地气下沉、漏洞弥合，挽救了玉门关全城人的性命。正是那八百英灵再也没有回来。

也是自那以后，越来越多的志士汇聚于玉门关自发镇守边疆，这才有了后来的玉门关这一门派，而九州各地也传承了玉门关的习俗，在小年夜的时候红妆缟素盼君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