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姗姗来迟

沈毕之脱下临行前披上的白色狐狸毛滚边披风，递给侍剑，“去给那张刘氏披上吧。”

“诺！”侍剑站起身来，兴高采烈地接过去，眼睛还是肿着的，却能快速扯出一个笑脸。她往那边跑去，还不忘回头夸赞道，“大人，您真好！”

望着侍剑蹦蹦跳跳离开的身影，沈毕之陷入了沉思。

侍剑也好，静心也罢，沈毕之都不能完全相信。她很难做到去全身心的相信一个人，也很难不去怀疑别人接近她的目的。

侍剑把披风给张刘氏盖上，动作小心，一点也不像平日里的那个毛手毛脚的她。

张刘氏原本镇定的面容一下子土崩瓦解，她看着侍剑，眼中有晶莹的泪光在闪烁，她诚心诚意的道了一声“谢谢”。

侍剑顿时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做，其实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就只是送来了一件披风，竟然就得到了张刘氏的这一句谢谢，这让她有些手足无措，有些受宠若惊，甚至有些难以心安。

侍剑纠结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沈毕之的方向，“你也不用谢我，我帮不了你什么，就连这披风也是我家大人让送过来的！”

“你家大人？”张刘氏明显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京都和丰县会是这样的天壤之别，便是京都官宦人家的一个小丫鬟也能打扮的这般气派，胜得过丰县衙门里的官家夫人。但她还是很努力地翻了一个身，对着沈毕之的方向匍匐了一步，磕了一个响头。

大凉出了贞元这样的女帝，故而对女子的束缚减轻了不少。

在京都，世家大族的小姐们都可以出门购物；在各地，也有不少的女子学堂。

可是在民间，依旧保持着一些过去的、传统的、你甚至不能说是陋习的陋习。比如，女子被人看了身子，被视为不洁，要么嫁给这个人，要么就只能去死！

而张刘氏已有夫家，被这么多人看了身子，是要撞死在节妇牌坊上的。

张刘氏其实已经出现了濒死的一些症状，她现在根本就

看不见沈毕之的身形，她只是凭着感觉和侍剑指的方向去拜。

因为，她觉得，沈毕之的行为是对自己的一种尊重，所以她需要感谢，仅此而已。

张刘氏现在还有一丝力气，但她知道，吊着自己的不过就是见到女帝一面的信念。

侍剑告诉她这些，不过是为了图一个心安，可是现在看到她拜谢沈毕之时，突然不知道自己做的对还是不对，只能落荒而逃。

侍剑跑回沈毕之身边，哽咽道，“大人……她为什么这样……她可以不用这样的……奴婢根本什么都没有帮到她……”

“你已经帮到她了！”沈毕之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往嘴里塞了一块桂花定胜糕。

这一口下去，糯软中夹杂着细而均匀的颗粒，米香里渗出豆香和桂花香，甜而不腻。

“啊？”侍剑一脸疑惑，眼睛瞪的圆圆的。

沈毕之把手中的这块桂花定胜糕细细地嚼了、咽了，这才又笑眯眯地说道，“张刘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磕了这个头，她的事我若不管，岂不坐实了这段日子以来自己不近人情的流言？”

“大人要管？”侍剑一脸的惊喜，险些跳起来。

侍剑在沈府的这段日子，其实看的很是明白，若论在女帝面前得脸的程度，自家的这位厂公大人可以说是头一份！莫说是宫里头的各位贵人，便是那些个皇子朝臣，也越不过自家大人去！

她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觉得也不算是什么坏事，起码，就像现在这种情况，自家大人的一句话，就已经让自己安心了。

沈毕之把一整碟水晶桂花糕递过去，“尝尝！”

沈毕之可是看的清楚，侍剑之前就差没对着这晶莹剔透的糕点流口水了！

“真的给奴婢了？”侍剑一把将整个碟子端过去，速度快的像是在抢，紧紧搂在怀里不松手，嘴上却还说，“大人，这是您的糕点，奴婢收下不大合适……”

沈毕之觉得她这种行为有趣的紧，扯了扯嘴角，“给你的，你就拿着吧。”

“谢谢大人！大人最好了！”侍剑一脸的笑意，赶忙捏起一块就塞进了嘴里。末了，还不忘吧唧了两下嘴。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宫门被打开了。

女帝从大开的朱红色宫门中走出来，姗姗来迟，阳光在她身后化作耀眼的光幕，而无数颗细小的尘埃在阳光里飞翔。

这一刻，她携光而来，犹如天神下凡，照耀四野。

女帝穿着她最喜欢的那套黑色朝服，上面有九条朱黄的飞龙，龙爪下是五朵暗红的浮云，寓意九五之尊。

不过，或许是为了显得不那么威严，她今日并没有佩戴华贵的冠冕，只用纯银镶嵌汉白玉的木兰簪子固定长发。

沈毕之第一次见到女帝，女帝就戴着这根簪子，她猜想这簪子对女帝来说，一定有着某些不为人知的非凡意义。

这样打扮的女帝，整个人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是却又出奇的和谐。

这世上，有一种人，不管他做了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都无损他的形象。你会觉得他本该如此，会觉得他个性十足，甚至会觉得他无可替代。

而贞元女帝，正是这样的一个人。

女帝走过来，每一步踏在宫门外青色的石板上，虽不能做到掷地有声，却平稳的很。

詹士钊恭敬地迎了上去，弯下腰，双手高举过头顶，将万民旗递过去，“陛下请看！”

女帝接过的时候，还是满脸慈祥和蔼的笑容，看过之后却突然变脸，直接将万民旗甩在了詹士钊脸上。

詹士钊整个人都懵了，身体快于思维，出于本能就跪了下去。

天子一怒，百官摄服，黎民敬畏。

里三圈外三圈的百姓们跪了一地，那些看热闹的官员们也连忙小跑着过来跪好。

女帝寒着一张脸，“查！此事必须彻查！”

她的目光从这个大臣走到那个大臣，“各位爱卿，可有人愿意毛遂自荐？”

谁都听的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成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