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雪，驴，酒

苏妄身陷大地，胸前是一个混沌气流淌的掌印，不断消磨他的肉身，将血肉骨化作混沌，碾成虚无。

“咳，咳咳！”

苏妄努力睁开肿得如同毛桃的眼睛，才张嘴，口中又喷出数道血泉，他动了动手指，指着另一个苏妄，眼中却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看来道友还是不服啊，不如，我让道友休息休息，你再来过？”另一个苏妄露出可惜的眼神，似乎在说，不要挣扎了，反正，终将是个死罢了。

“此言当真？”苏妄歪着眼睛，便似一个塌眉耸眼的怪胎，古怪地看着另一个他。

“自然不假！”另一个他笑道

“好！”苏妄一跃而起，跏跌盘坐，竟自顾自地吐息起来。

刚才他那阵伤，竟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严重。

另一个苏妄眼角抽动，却终究如他所言，没有出手，而是静立一旁。

他说的话虽然不甚中听，但至少，也算言而有信。

待过了两个时辰，苏妄这才恢复了元气，猛地喝了一声：“请！”

话音才落，苏妄出掌如电，一步贴靠，肩背一抵，切出两道湛白的掌刀，掌锋边缘，辉光莹白，犹如水晶，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地斩在了另一个身上。

这两掌，名信念！

嘭！

黑白的光芒骤然爆发，阴阳流转，化作一张巨大太极图，囊括另一个苏妄，咻而转动，化去苏妄两掌的威能。

苏妄趔趄倒退，身沉重如山，默默流转玄黄，几步踏下，将地面踩得瓷实，留下两排清晰无比的脚印。

脚印，略呈淡红色，那是血迹。

便是信念，也未能突破另一个他的防御，而他却被对方震裂了躯体。

另一个苏妄淡淡地笑着，不怒不恼，仿佛笑看顽童游戏。

“再来！”

这一次，苏妄打出一拳，拳锋玄黄，骨结苍峋，一拳打出，虚空震碎，化作一团混沌，混沌继而被辟开，阴阳划分，玄黄陡降，淹没向另一个他。

轰！

虚空微微震颤，仿佛被镇压千万年的魔神挣动了封印，大地猛地抖动了一下，玄黄崩炸，散做漫天激流，将空间炸成了齑粉，露出了另一个苏妄的身形。

却见他青衫如洗，背负双手，衣衫飘袂，飒然如仙，他依旧站在原地，即便是苏妄的玄黄印，也不能撼动他半分。

空间之所以炸开，不过是他动了动肩膀。

但苏妄却似受了一道如天天塌地陷的压力，胸口塌陷，肋骨断了两排，周身筋骨剧颤，过了好一会儿这才缓过劲来。

“再来！”

嘣，苏妄身化怒龙，急旋而起，有黑白阴阳极光相伴，若闪电雷殛，但在下一刻，怒龙飞崩，黑白极光乱炸，苏妄如同破烂的布偶，再又飞击而出，重新扎入大地。

另一个苏妄依然笑着，笑容却有些勉强了。

“再来！”

嗡！苏妄翻掌如山，掌中逆转四象，青红黑白闪烁，一个个四面四方的巨柱升起，但要将天地撑开，却

被一道沉厚的玄黄光芒顶飞，穿入云霄，待过了茶盏时间，才从天上摔了下来，震得大地又是一晃。

另一个苏妄不笑了，面沉如镜。

“再来！”

三个时辰后，几乎身死的苏妄重新爬起，高高跃起，眸中演绎阴阳，身躯当如玄黄，四肢即为四象，怀抱虚空，猛地劈下，如同辟出了开天辟地的一斧，但将虚空剖裂，斩向了对方。

这一式极为恐怖，却被一道忽然升起的阴阳光芒盖落，压入了大地。

另一个他面无表情，形如雕石。

“再来！”

“再来！”

“再来！”

“……”

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他就如同一只打不死的蟑螂，每一次被打倒，但每一次都能重新爬起，只要养好伤势，便重新向另一个他发起挑战。

没有半分的不好意思，没有半点犹豫，便似没看到另一个他的表情愈发难看，阴沉如铅云。

只有他与另一个他知道原因。

苏妄每次出手，攻击力都在能杀死他自己的极限之下，而他受到的反震，也在杀死自己的极限之下。

在第一次被另一个他震退时，苏妄想到了一个可能——对方不能主动出手，而后，后面的情况也验证了这个可能。

另一个他所言的任凭苏妄尝试，不过是为了掩盖这个真相而已。

苏妄从来就不信他的话——一个想要吞噬他，顶替他行走人间的人；一个剽窃他人功法，视之理所当然的人，心中又怎么可能真有万千沟壑？

不断的受伤，不断的冲击，渐渐的，苏妄受到了伤势并不那么严重，他也从一击被对方击飞，到逼得对方出手，接下自己的攻击，并渐渐打得有声有色起来。

再一次震退之后，苏妄身形乍闪，身后浮出一道道玄黄之气，接连撞碎三十三层虚空壁垒后，猛地停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停下脚步。

却见苏妄眼眸闭合，左掌翻上，右掌朝下，一黑一白，一阴一阳，周身闪烁玄黄之气，四象光芒急急频闪，五脏照显五行光辉，黑发如电，肆意飞扬，周身绽放无尽毫光，如神如魔。

在他对面，另一个他面色铁青的如同石墨。

“哈！”

苏妄猛地大喝一声，两掌相合，如同压下一方世界，外放的光辉异象渐渐在收缩，但气势却越拔越高，终于，在两掌合拢到只剩下拳头大小的时候，只听咣的一声，虚空陡然震动，仿若道音震鸣，幽邃的天堑雄关前乍然闪烁出无尽明光，仿佛白昼。

似是永恒黑暗的天堑也被明光照透了刹那，刹那之后，无尽明光归于平静，但在苏妄手心，却多了一颗朦胧虚幻的心脏，其中五行流转、四象撑天、阴阳成环、怀抱玄黄，仿若一方天地。

那是，他的武心！

苏妄终于将自己的武心，凝聚了出来。

“道友，多谢你了！”苏妄翻开双掌，武心乍然消失，他轻轻笑着，向另一个他抱了抱拳，笑容却如另一个他先前一般，看起来也尤为可恶。

他从另一个他身上获益良多，并以他为模板，但在碰撞之中，吸收对方的领悟，最终凝聚出武心，见上一礼，也是应当。

“不谢，不谢，道友，恭喜你了。”另一个他避开苏妄见礼，面色铁青，吭吭地回答，霍然转身，踏足虚空，身形消融，半面融于虚空，突然转过半张脸来，道：“不过，我们还会相见的。”

苏妄顿时愕然！

“还会相见么？我想也是呢。”苏妄冷哼了一声，再不管其他，脚步踏出，落在不知何时出现金桥上，飞越了第七层天堑，武道境。

至此，他终于踏入了武学大宗，一切成就皆被天堑雄关遮掩，无人知道，世间至此又多了一名大宗师。

不，有人知道。

混沌之中，一尊金身琉璃的菩萨再看了一眼身下的几个气泡，随即飘然而去，余音渺渺，渐渐被混沌淹没。

“不坏，不坏，和尚的眼光不错呢，阿弥陀佛！”

……

轻灵的雪花落在苏妄头上，仿似若没有感受到他的体温，不见半点消融，冰雪精灵，细细的薄片中，蕴含着规则的绮丽之美。

雪花，白驴，美酒……

他陡然记起，也是在那个下雪的日子，他骑着驴儿，见到李探花，送了对方一葫芦好酒，自此踏入江湖，而今，流落他方。

苏妄摸了摸腰间，手掌忽地怔在半空，这才记起，离开武界太突然，他将所有的东西都留在了哪里，带来的，只有一把化作石剑的南天剑。

算算日子，其实过去的时光并不太长，但苏妄却有了一种仿若隔世的感觉。

即使得知了几分世界的真相，但想要返回武界，非一日之功。

“老师，下雪了呢！”小丫头小心地靠近苏妄，面色微红，大眼睛悄悄瞟着他，难得的老实了许多，给人以乖巧的感觉。

“是呢，你这丫头，看见下雪就这么开心？”

苏妄点了点小丫头的鼻尖，见她面色一下子红了起来，也没多想，心念微动，落雪忽然大了起来，白雪皑皑，落雪簌簌，只在须臾间，便将天地装裹得一片素白。

领悟了五行印，操控天象变化对苏妄而言即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更因仙武同修，他对引动元气变化更是得心应手，同境界者，怕难有出其右者。

不过，苏妄好歹知道富人赏雪穷人愁的道理，将落雪控制在神秀峰地界，并未影响到山下。

山上，小丫头欢呼一声，扑入飞雪间，张开手臂，咯咯笑着，飞雪飘落，她即如雪中的精灵，得飞雪宠爱，不知忧愁。

苏妄忽然笑了起来，笑容淡然而温柔，总有一种看不腻的感觉，如这天空，如这崇山，如这情人，即便看了一生，即便年华不再，但感觉却不会改变，依旧叫人眷恋。

因此，许下三生之约，定下来生的缘分！

山下，无数山民渔夫看着雪景，心生睹慕之意。

“山里，出神仙了？”

“好厉害的境界，这是化道么？”同样站在山下，看尽繁华落雪覆盖九峰八百里的神秀峰，无忌王心中愈发慎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