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月独照一院色

月初上，依然是圆的，但是在师哲看来，这个月亮却不够光洁，隐约之间可以看到有阴影似乎在侵蚀其中。

在师哲心中，如果说因为太阴星君被囚禁在幽冥之中，从而影响到了月亮，使得它的光芒晦暗，这也是可以说得通的。

只是他觉得，这是有人在侵蚀代表月亮的道果。

而这一个侵蚀的人，本身则是黑暗向的。

当然，这只是师哲的感觉，但是他有了这种感觉之後，心中便有了这种倾向。

有时一种感觉的出现，便是预知，是警觉，尤其是阴尊者化身形成的法相，与月亮有着极强的联系。在南瞻州之後的地方看天空，便能够有一个很直观的感受，当他知道天上的星辰是一套阵法时，而且还是叫周天星斗大阵的时候，便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

熟悉，而又陌生。

熟悉的是这一个名字，陌生的是真的第一次看第一次打量。

天上星辰运行的轨迹，他仔细的看，却也看不明白，只觉得那些星辰一闪一闪的微动着，或许有阵图，看个百年还是能够看出一些东西来的。

师哲此时站在一座高山上面，看着天空。

突然之间，他身後一颗大树的树洞之中，却是有一道人影走了出来，在树下快速的由虚到实，又走入星月的光芒里，却并没有半点的影子。

踩在草地上，那些草居然没有变弯。

站在那山边看着天空的师哲根本就没有回头，像是根本就不知道。

然而这一个人在距离师哲一定的距离之後停了下来，然後朝着师哲行了一礼，说道：「道友有礼了。」师哲缓缓的转过身来，入他眼的是一个苍老的人，这人脸上长满了黑色的瘤子，那瘤子有些乾瘪，里面并没有什麽东西。

「道友如何称呼？」师哲问道。

「枯树岭，枯木翁见过道友。」那个疑似脸上长满了树瘤的人再一次行礼的说道。

「你是树魅吗？」师哲直接的问道。

对方脸上原本乾瘪的瘤子突然开始渗出黑色的东西，像是黑红色的浓血快速流出来。

却见对方立即转身，像是在用什麽东西给自己的脸上擦拭着，又疑似拿出什麽东西在自己的脸上喷洒着。

当他再转过身来的时候，原本青黑乾瘪的脸上已经成了土黄色，虽然还有一些黑色的东西从他乾瘪的瘤子里渗透出来，但是却已经止住了很多。

师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对方却再次行礼，说道：「抱歉，让道友见笑了。」

师哲却摇了摇头，说道：「何来见笑之说，道友是身体有碍吗？」

「不瞒道友，我原本秋叶原里赏秋城的一株金榕树，乃是古时一位仙家所种，许多年後，我慢慢的开了灵慧，成了那一座城中人们信奉的神树，收束香火，慢慢的，我有了和人一样的意识，与秋叶原的诸位修士相处也融洽。」

「可是不知从哪一天起，我开始难以承受别人对我的评价，难以承受别人对我身份的议论，每当听到了不好的评论时，就会心生一股恶念，最後越来越严重，偶遇太华山的一位道长路过，於是我询问於他，他说，因为我吸取了太多人们供奉时一起带来的各种情绪念头…」

「那些情绪在我的身中堆积，而又无法散发出去，所以我的身体便慢慢的污浊不堪，要被那些情绪吞噬「我求那位仙长帮我，那位仙长便把我移植到了这一片山中，远离人类，并且教我做人的道理。」「道友问我，我不敢撒谎……」

师哲在听到一半时，心中便多了几分意味，因为他也能感知到阴阳尊者吞食供奉之人的情绪，虽然与面前的个树魅不完全一样，但对方的结局就摆在眼前，他在心中告诫自己必须警惕。

「你刚刚脸上突然流血，是因为我的那一句道破你原身的原因？」师哲说道。

「真的，我不知道从何时起，就非常不喜欢别人将我当做树精，只愿意听

他们喊我树神。」这枯木翁诚实地说道。

他说到这里，脸上又露出一丝痛苦，然而师哲却是说道：「人间有品德高尚者，亦有德行低劣者，我们当紧守自我，而不可陷入那些情绪漩涡之中。」

师哲说着这个话，却又像是在总结，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道友说的是，当年那位道长亦是如此之说。」枯木翁再次行礼道。

「那道友为何现在又现身相见呢？你当下，最好独自一人将心中各种情绪排除。」师哲说道。那枯木翁却是叹了一口气，说道：「可能是以前太多的声音环绕周围，这几十年来，独自一个的时候，便觉得过於孤独难耐，每当有人在这山上驻足之时，总忍不住地出来与之说一说话。」

师哲这才知道，原来有些人真的很怕没有人在身边的孤单和寂寞。

师哲从来不在意孤单和寂寞，也想像不到别人会对此感到难受。

师哲不由得心中一动，说道：「你若是心绪总是不宁，我倒是有一法可传於你。」

然而那枯木翁却迟疑了，师哲知道他努力的学做人，努力的在学习人类之中好的品德，所以他不愿意撒谎。

他不敢轻易接受别的功法，这个世上有些陌生的功法，修炼了会出事，会成为别人种下的道种，在身中生根发芽之後，开花结果，最後被人收割走。

「没关系的。」师哲显然也明白对方的顾虑。

便没有再提，接下来又聊了聊这一片山是什麽山，那边一个湖泊是什麽湖，最後再聊到太华山在哪里。太华山其实离这里不远，太华山上的太华派，原本是有一个门派，现在已经消亡了，而现在的太华派算是一个新兴的门派，大约建派五百余年，其中开派祖师仍然在山中坐镇，正是大开山门，收授弟子的时候。太华也属於太阳支脉，以采摄天地华光为根本法，行法之时，亦是华光相随，极为漂亮。

所以近些年来，太华派吸引了附近很多人去拜师学艺。

那枯木翁与师哲聊了这麽久，便觉得师哲并不是那种会做恶的人，所以便想问问师哲那一个能够帮助自己的功法是什麽，可是师哲却已经不再提。

直到天边生光，枯木翁听到面前的人突然感叹道：「天光有万般好，然而却不可太盛，过犹不及也。」随之便见师哲朝东方天边伸手一探，山中上空的天光竟如有形之物般向他手中汇聚，被他抓握在掌心。原本已经似要亮起来的天，忽然之间又暗沉下来，这一片天空里的天光，都被他收摄入手中，然而不等枯木翁想明白这是什麽法术，便见到面前的人又一挥手，一片耀眼的光芒闪耀而出。

枯木翁在这一刹那，只觉得自己的眼中意识之中，全都是光芒，他整个身心都似被这光芒照了一个透彻，但本身什麽也感觉不到，也似什麽也不能够做。

他感觉自己眼瞎了，不仅是眼瞎，心也似瞎了。

当他心中眼中的光芒散去之後，却发现前面站着的那一个人早已经消失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麽，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轻松了许多，刚刚那闪烁的光芒，并没有对自己造成伤害，反而像是对自己的身体非常的有益。

自己身中那总是难以根除的杂念情绪，在这一刻像是被驱散了不少。

他突然很後悔自己没有答应要对方的功法，然而此时却早已经为时已晚。

在南瞻州的晦暗天色里，有一座土堡，土堡周围又有土墙壁围着，一道霜白的光划开了土堡小院的虚空，一个人从里面迈步而出。

他在小院之中转了一圈，没有看到石岳，於是跺了跺脚，不一会儿，脚下的土里便有一个少年钻了出来。

这麽多年过去了，石岳居然还只是一个少年模样。

整个人也还是单纯的很，像是一块成形极慢的石头。

只是这麽多年来跟在师哲的身边，他身上的那一股顽石之相已经有点要褪去的模样，要慢慢的显露出内里璞玉之质。

「师父，你回来了啊！」石岳说道。

「是，你在做什麽？」师哲问道。

「我在修房子啊。」

「修房子？」师哲有些疑惑。

「我要把我们的房子也修得高高的。」石岳高兴地说道。

「那你怎麽修？」师哲看着并没有怎麽改变的房子问道。

「我要在地下修啊，然後让它不断地往上长，就像竹子一样，一节一节地长出来。」石岳为自己的决定感觉到高兴。

师哲当然不会反对，说道：「那你玩吧。」

师哲并没有敦促他修行，因为他知道，石岳玩土，修房子也算是在修行。

他却坐在院子的一张土制躺椅上，闭上眼睛，似在睡觉，只是如他这般的修士又岂需要睡觉？闭眼了，心却并没有闭上。

师哲自结成道果之後，又修了太阴月相，修得了许多道术，关於阳尊者方面的修行却并不多，不是他没有领悟，而是他有刻意的压制了这方面的感觉。

即使是感悟他也不会触碰，因为他所在的天元大地太阳大盛，他怕自己的阳尊者的形成法象化身，会因为领悟太阳法脉的道术，而被太阳法脉的强者感应到。

只是刚刚不久，在那一座枯木岭上，心中感慨，心神放松，便领悟了一门道术。

这一门道术可以收摄天光，然後掷出化为耀眼夺目的光辉，有着净化人心中杂念玄妙，同时又似乎能够让人心和目在那一刹那失去对外界的感知。

既然已经领悟了，那便给这个道术命一个名吧。

师哲心中想着：「就叫「摄光夺念』吧！」

命名之後，他又拿出那太阴月相道术玉简，继续修下後面的道术。

随着修行太阴月相，他便感觉到太阴的那种深邃。

太阴，仿佛在他的心中越来越具体，仿佛在那深空，在那深处的月光都在朝着自己汇聚，落在月尊者所化的月相上。

他躺在那里，身上有柔和的月光散发，而旁边却似有一道影子浮现，她看着躺在那里的师哲，又时而看向别处，似在打量这个院子，擡头看天，又似在打量这个世界。

不过，只一会儿，她又会消失，像是泡沫一样的乍散，但是没有多久又会出现，又重复着这些神态动作。

她像是一个只有短暂生命的水中生物，随生随灭。

师哲对此并没有感觉，他在学习下一门道术。

这一门道术是攻击类的道术，名叫玄阴指。

名字朴实无华。

这一门道术就是倾力将来自於太阴深处的那一种深邃阴寒凝聚到一点，点向敌人，从而造成巨大的伤害。

这一门道术的难点便在於感受到太阴道韵的深处里的阴寒，只需要感应到了，之後便要将之抽取出来，然後凝取，施展，点出。

当然，这玄阴指是最简单的用法，师哲看了之後，立即明白，其实这摄出太阴深处的阴寒玄妙之後，并不是一定要点出，还有很多种用法。

一门道术从感应到施展，这一个过程之中，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只是记录在玉简的是属於最经典的用法。

在修道术的过程中，需要去理解它，最後做到活学活用。

不知不觉之中，师哲的身上像是结成了一道冰霜。

只见他的手指掐诀变换，整个小院之中，突然变得霜寒苍白起来，但是外面却更显得幽暗了，仿佛整个小院都堕入某种不知之地。

而在他周围随生随灭的白衣女子人影，身体居然更加地凝实了，然後便见到她开始模仿着师哲的手势。师哲一指点出之後，她也点出，刹那之间，院中那一股太阴霜寒便似被倾泻一空，随之恢复原样。他并没有就此醒来，而是继续修行，玄阴指算是入了门，却还不熟练。

而在他的旁边，却有一座楼在月光里缓缓地生长。

小楼之中无岁月，只因有月独照一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