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陨星窃 (90-320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花间醉

谢子游来得突然，去得更飘忽。留下那句关于“花间醉”的话后，便没了踪影，仿佛只是来确认苏砚还活着，顺带丢下几个谜题。

苏砚在驿馆又待了两天。这两日风平浪静，疤脸刘被关在监天司大牢，再无刺客出现。宋总旗也没再传唤他，只有驿丞老王头每日按时送来粗茶淡饭，偶尔闲聊几句镇上的新鲜事，譬如“揽月阁”新花魁的裙子颜色，又譬如码头漕帮似乎和南边来的商队起了点争执。

直到第三天傍晚，夕阳将青石镇的屋瓦染成一片暖金色时，沈小旗来了。

“换上这个。”沈小旗丢过来一套半旧的青色布衣，像是码头力夫的穿戴，“跟我走，别出声。”

苏砚没有多问，迅速换好衣服。沈小旗打量他两眼，点点头，带着他悄无声息地出了驿馆后门，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小巷走。

约莫一炷香后，两人在一处临河的后巷停下。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两层小楼，黑瓦白墙，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上写着三个娟秀的小字：花间醉。

没有莺歌燕舞，没有脂粉浓香，只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酒香从门缝里飘出，混合着河水微腥的气息。

沈小旗上前，在门上有节奏地叩了三长两短。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童子脸。童子看了沈小旗一眼，又瞥了眼他身后的苏砚，默默让开。

门内别有洞天。穿过一条窄廊，眼前豁然开朗，是个精致的天井小院，院中一株老梅，树下石桌石凳。小楼里隐隐传来丝竹之声，清越悠扬，并非俗乐。

“人在二楼‘听涛阁’。”沈小旗低声道，指了指楼梯，“你自己上去。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说完，他竟转身走了，留下苏砚一人。

苏砚定了定神，拾级而上。楼梯是老木头做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二楼只有寥寥几间雅阁，丝竹声正是从尽头那间传来。

他走到“听涛阁”外，门虚掩着。里面琴声潺潺，如溪流过石，间或夹杂着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和一个略显轻浮的年轻男子声音。

“落子于此，谢先生，您这条大龙，怕是危矣。”

“殿下棋力见长，只是心浮气躁，过于贪恋边角，失了中腹大势。”这是谢子游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懒散笑意。

殿下？苏砚心头微凛。

“进来吧，在门口杵着作甚？”谢子游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砚推门而入。

阁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临窗软榻上，两人相对而坐，正在对弈。背对门口的是谢子游，依旧那身半旧儒衫，歪坐着，手里捻着一枚黑子，眉头微皱，似乎真在思考棋局。

他对面之人，则是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华服青年。面如冠玉，眉目疏朗，嘴角天生微微上翘，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惫懒。他穿着月白云纹锦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一副富贵闲人打扮，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显示此人绝非表面看来那么简单。

青年身后，侍立着一位怀抱古琴的素衣女子，方才的琴声便是出自她手。女子低眉顺目，容貌清丽，指尖还停留在琴弦上。

见苏砚进来，华服青年抬眼看来，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笑意加深：“哦？这位便是谢先生口中的那位‘有趣的小友’？看起来，倒也平平无奇。”

谢子游“啪”地落下黑子，笑道：“殿下此言差矣。人不可貌相。这小子看着老实，肚子里弯弯绕可

不少，前几日还在码头上，对着宋明远和夜枭的夜老七，大谈什么‘情理利害’，硬是把一场杀机给说成了生意。”

华服青年挑了挑眉，显然来了兴趣，对苏砚招招手：“过来坐。说说，怎么个‘情理利害’法？本宫……本人倒想听听。”他差点说漏嘴，及时改口，却更坐实了身份非凡。

苏砚走到近前，没有坐，只是躬身行礼：“小子苏砚，见过……公子。”他不知对方具体身份，以“公子”相称最为稳妥。

“苏砚……嗯，名字也普通。”华服青年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吧，不必拘礼。谢先生说你是个妙人，本公子就喜欢和妙人聊天。我是风无痕，家里行七，朋友们给面子，叫声‘七公子’。”

风无痕！姓风！大楚国姓！

苏砚心头剧震。大楚皇室子弟！而且行七……他瞬间想起战略蓝图中提及的，在“星遗秘境卷”（151-250章）会出现的大楚皇子风无痕！没想到，竟在青石镇，以这种方式，提前相遇了！

这是巧合，还是谢子游有意安排？抑或是，这位七皇子殿下，本就是为此地之事而来？

苏砚压下心中惊涛，依言在绣墩上坐下，姿态不卑不亢：“七公子谬赞，小子当日只是情急之下，胡言乱语，侥幸过关罢了。”

“侥幸？”风无痕笑了笑，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动，“宋明远那人，我听说过，古板谨慎，油盐不进。夜枭的夜老七，更是滑不溜手的老江湖。你能在他们俩面前‘侥幸’，那便是本事。”

他忽然将棋子一丢，身子往后一靠，懒洋洋道：“不下了不下了，谢先生棋力太高，下着没劲。苏砚是吧，本公子问你，你觉得这青石镇，如何？”

问题来得突然。苏砚沉吟片刻，道：“码头繁忙，商贾云集，表面热闹，水下……似有暗流。”

“暗流？”风无痕坐直了些，眼中兴味更浓，“什么暗流？”

苏砚斟酌道：“小子见识浅薄，只是觉得，既有‘夜枭’转运特许军械，又有南疆‘影蛇’刺杀灭口，更有慕容姑娘那般人物现身……这青石小镇，怕是牵扯不小。”

“慕容姑娘？”风无痕目光一闪，“你是说，前日在码头出手，惊走了‘影蛇’刺客的那位白衣女子？你认识她？”

苏砚心头一紧，知道自己说漏了嘴。但事已至此，只得点头：“曾有一面之缘。”

风无痕盯着苏砚看了几秒，忽然抚掌笑道：“果然有趣！不但认识谢先生，还能与那位慕容家的仙子有旧。苏砚啊苏砚，你可比你看起来有意思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潺潺流过镇子的青川江支流，夜色初降，江面上渔火点点。

“青石镇，连通大玄腹地与化生之野，是南北枢纽，也是消息杂处之地。”风无痕背对着他们，声音少了几分轻浮，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味道，“这里有监天司的眼线，有夜枭的暗桩，有南疆的探子，有各家的商队，自然也少不了……一些来自远方的客人，和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他转过身，看向苏砚，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就比如，本公子我，好好的京城不待，跑来这江边小镇喝‘掺水’的桂花酿，你觉得是为什么？”

苏砚摇头：“小子不知。”

“因为这里有意思啊。”风无痕走回桌边，自顾自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京城里规矩太多，烦。这里多好，有戏看，有热闹凑。比如，我就很好奇，南疆

‘巫毒教’丢失的圣物‘千幻蛊’，怎么会和大楚工部三年前淘汰的一批破甲箭簇，还有‘夜枭’转运的军械，扯上关系？更巧的是，追查此物的慕容家仙子，和卷入此事的你，都出现在了这里。”

千幻蛊？圣物？苏砚蓦然想起慕容清歌提到的“腐骨草”与“梦昙花”残香。那竟是南疆巫毒教追踪圣物所用的标记？

“殿下知道得真多。”谢子游终于开口，他不知何时已收起了棋盘，正拿着酒壶给自己斟酒。

“我知道的，未必有谢先生多。”风无痕笑道，目光却看向苏砚，“苏砚，本公子与你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苏砚抬头。

“告诉我，你和那位慕容姑娘，究竟是何关系？她来青石镇，真正目的为何？”风无痕身体前倾，目光灼灼，“作为交换，本公子可以告诉你，是谁想杀疤脸刘灭口，那批军械背后，又牵扯到京里哪一位贵人。甚至……可以保你在青石镇平安无事，直到此事了结。”

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潺潺水声，和那素衣女子指尖流出的、几不可闻的琴音。

苏砚迎着风无痕探究的目光，手心微微见汗。这位七皇子，看似惫懒闲散，实则句句机锋，每一问都直指要害。关于慕容清歌，他不能说太多。但那批军械背后的秘密，以及刺杀疤脸刘的幕后黑手，却又事关自身安危。

谢子游在一旁慢悠悠地喝着酒，仿佛事不关己。

苏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七公子，小子与慕容姑娘，只是萍水相逢，承蒙相助，并无深交。她为何来此，目的为何，小子确实不知。至于交易……”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风无痕：“殿下所说的秘密，或许能解小子一时之惑，但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未必是福。小子如今只想早日洗脱嫌疑，离开这是非之地。殿下若真想知晓慕容姑娘之事，何不亲自去问？以殿下身份，想必不难。”

风无痕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一个‘知道太多未必是福’！好一个‘何不亲自去问’！”他拍着桌子，眼中却无多少笑意，反而闪烁着更加浓厚的光，“谢先生，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妙人？有趣，实在有趣！”

笑罢，他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看着苏砚，语气莫测：“你不想知道，本公子却偏想告诉你。杀疤脸刘的，不是‘夜枭’，也不是南疆巫毒教，更不是大玄靖夜司。”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是咱们大楚，自家的人。”

苏砚瞳孔骤缩。

大楚……自家的人？刺杀疤脸刘，是为了掩盖那批军械的秘密？还是为了……别的？

风无痕很满意苏砚的反应，靠回椅背，恢复了懒散模样：“至于究竟是谁，又为何如此，那就得看……某些人，还想不想继续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兵甲碰撞和厉喝声。

“监天司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封锁‘花间醉’，许进不许出！”

沈小旗沉稳中带着急促的声音隐约传来：“宋总旗有令，排查所有可疑人等！尤其是生面孔！”

风无痕和谢子游对视一眼，谢子游挑了挑眉，风无痕则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戏台子，又要搭起来了。”风无痕晃着酒杯，看向面色凝重的苏砚，“苏小友，看来你想安生离开这青石镇，还没那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