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二九 青云直上，知我者谓我心忧

看着身后的藏剑山庄，林辰轻叹一声，难怪宇文家在尘世间会带上一点仙家的神秘色彩，难怪宇文靖兄妹会被一同选入蜀山，就凭山庄中祖传的那把稀世仙剑「莫邪」便能看出，宇文家的祖上无疑也是玄门中人，一想到方才之事，林辰心中微微苦涩，多年后的故友相逢，本乃人生一大快事，却是因为各自的坚持分歧两路，只是，他并不怪这位故友，正如那日他和那个踏风雨来的少女所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念和坚持，否则，一生修行，所为何来？

自经过雷灵山之事后，少年心中早已明悟，所谓正邪之分，不过是人心所向，一念之间，这个世间，没有真正的正，也没有真正的邪，只是，千万年下来，玄门正道那“代天授命，替天行道”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不可动摇，林辰也明白，自己这番明悟，对玄门来说无疑是离经叛道之事，只是，那又怎样？古往今来，悠悠天地，依旧苍茫，世事无常，自己又何须理会别人的目光？

或许，当年师父在自己下山前所说的忘尘法则，“明悟本心，一念通神。”便是要自己看清自己的本心吧，或许……师父当日便猜到了自己的今日？

想到这里，林辰淡然一笑，大步离开。

※※※

三天后，余杭城东郊。

“三天已到，你们考虑的如何。”林辰背手而立，背着两个花季少女，淡淡说道。

“嗯，想清楚。”，孙含烟与赵润儿相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眼神坚定，一同应道。

孙含烟顿了一下，牵着赵润儿的手儿似乎有些紧张，她看着林辰长身玉立的背影，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只是在这一刻，她忽觉少年的背影，和往日所见，又有些不同，沉稳中带着几分桀骜不驯，更有一丝难于言喻的沧桑之感，他稍稍抬头，看着远方，皓日之光，破云而出，遍洒三千烟尘之间，只是，似乎这片青天下的阳光，更愿意落到他身上一般。

有些人便是这般，于千世浮华间，于茫茫人海中，你不经意的一抬头，一回眸，总能一眼便看到他的身影所在，所谓飘飘乎如遗世独立，便是这个意思。

很显然，林辰便是这种人。

“你说过，人生于世，有的选择，可能会改变一生，但往往却有些事情，不下决心去尝试，是永远没有答案的。”少女轻轻道。

林辰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煌煌青天，仿佛有些神游物外。

孙含烟认真的说的：“试图把握和拥有，是我们的选择，也许得偿所愿，也许终究错肩而过，但至少我们努力过，便此生无悔！我知道，修行之路，没有任何的捷径可走，也没有任何的精彩可言，但至少，我不想像我奶奶那般，看着年华渐老，看着青春不再，等到老来归去，化作一抔黄土，数滴眼泪，也就了无痕迹，我想活出不一样的人生！”说到这里，孙大小姐从怀里郑重地拿出那杖玉简，看着少年的背影，一字一句，沉声道——

“林辰，教我们修仙吧！”

这话落下，两位姑娘顿时大气也不敢出，紧张地看着眼前之人，沉默良久，少年方转过身来，但见他此时的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们，可想清楚了？你们，可有望断红尘的决心了？”同样的问题，三天前少年同样问过，只是此刻，两位姑娘相视一笑，异口同声——

“嗯！”

“如此，我便送你们一场造化。”林辰嘴角微微上扬，指尖弹出两道玄光，落到两位姑娘的眉心之中。

正在这时，却听得那天上一声霹雳——伴随这一声蓦然而起的惊雷，只见得这艳阳高照的朗朗青天，霎时间下起一阵细雨绵绵。

“呵～好一个‘忽闻惊雷听风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恐怕这老天，也在为你们的决定动容。”

两位姑娘微微一怔，似乎还没为方才林辰弹出的玄光失神，因为她们愕然地发现，随着那道玄光，脑海中竟然出现了一篇似明非明的玄妙口诀来——尽管这篇口诀对她们来说生涩无比，却仿若无方混沌中灵光一闪，恍惚冥冥之间，似乎有人为自己推开了一扇大门，看见了一个以前从未看见过的世界……

就在她们神思恍邈之际，只听得眼前少年继续说道：“借得这声惊雷，师兄也要恭喜你们，今日入得我蜀山来！”

“师兄、蜀……蜀山？”

待两位姑娘霍然惊寐，赵润儿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年，吃吃道：“林、林大哥，这蜀山，是那个蜀山？”

但见少年朝她温言一笑，笑而不言。

孙含烟方才回得神来，带着七分愕然，三分惊喜，说道：“小骗子，你，你是传说中的蜀山剑仙？”自看到林辰那日弹指惊雷宛若天人的一刻，这个平素娇蛮待人的大小姐，便下意识的不敢再亲昵地唤林辰作“小骗子”，但此刻骤然听得“蜀山”二字，却是没由的一阵芳心大乱，像她这样好武，又出身世家大族的掌上明珠，自幼最憧憬的无疑便是民间流传的蜀山剑仙斩妖除魔，御剑乘风，逍遥天地间的豪情侠气，她亦知道这个世间，真有蜀山的存在，只是仙凡相隔遥远，不是世间凡夫俗子所能痴心妄想的，她万万没想到，这在西子湖上相遇，曾一度被她认为是“无耻之徒”，手上有几分装神弄鬼本事的小道士，竟然是她日思梦寐中的蜀山之人！

“呃，我不过一蜀中剑修弟子罢，何敢为‘仙’，我留在你们神念中的，便是蜀山闻名天下的「大道直指通明剑典」前六重真诀的口诀以及蜀山弟子的掌握剑道的重要基础之术「御剑诀」，你们便在尘世间寻得一出清静之处，好好参悟，修心养性，再待我禀告师门后，再来接你们上蜀山。”林辰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心中却是想到了本来蜀山招收外门弟子，自己便得作为领道人带她们回蜀山，但自己此番回蜀山请罪，不知会受到怎样的惩罚，这个风头，可不能带着她们回去，毕竟助妖为虐，那天药子更是身名崇高，以蜀山的清名以及对妖族的仇恨，不知还能不能容下自己。

想到这，少年暗自叹了一声，对两位还在惊愕中的姑娘正色道：“三年之内，若我毫无音讯，你们便不用等我了，他日你们剑典若修行到四五重之境，便好好修习御剑术，待练成之后，便自己上蜀山吧，蜀山在神州之东，你们到“天府之国”那一带后，随便寻得一城镇打探，便知道了蜀山所在了，那时以你们的心性和修为，自是能通过御剑阁的考验。”

如此说着，林辰想了想，又交代了一番上蜀山须注意之事，又从须弥芥子中拿出两枚自北荒之地回来时所采集的天材地宝“晗灵雪果”所炼「筑基洗髓丹」，递给两位姑娘，道：“我们相识一场，也算有缘，这里两颗灵丹，有洗髓脱胎之功，便是玄门中也是珍稀妙药，你们在修习剑典之前，便把它服下，到时会有一番苦楚，你们可得忍住。”

两位姑娘接过灵丹，又惊又喜，凝神细听，生怕听漏一言一语的模样，倒是让少年有些忍俊不禁。

细雨闲花，落地无声，两位姑娘看着眼前这位在即便在雨中仍被阳光所笼罩的少年，只觉有一种恍如隔世，如梦似幻的感觉，而此刻，她们也终于明白，能遇到这蜀山少年，是何等的仙缘……

“最后，你们须得答应我一件事，便是非情非得已，你们不得展露御剑之术，不得欺压百姓，更不得随便杀戮生灵，不管是人，还是……妖！”林辰正色道。

看他说的凝重，两位姑娘信誓旦旦应了一声。

赵润儿大眼睛一闪一闪地看着林辰，好奇道：“林大哥，这世间真有妖怪么？”说着，她似乎想起了自家大哥之事，心有余悸道：“鬼倒是见过。”

孙含烟显然也对这个问题颇感兴趣，一脸好奇看着林辰。

没想少年突然沉默了，片刻后，平静道：“世间万物，草木灵长，无不享受天地灵气滋养，无论是何种生灵，只要懂得了修行的法子，当然都可以修炼，只不过人是天生开了神识，懂得探索天地奥妙，其中有悟道的人又留下许多功法，可供后世人修炼。而像妖兽此类，大多生来懵懂，生死全凭天命，其中有凑巧开了神识的，大多又没有现行功法修行，再加缺少教化，行事全靠本性，很多不为人接纳，世人就称之为妖，而有些按自身本性修行的，或者修出内丹、宝物，又是很多修仙者眼中的至宝，他们往往还要追杀猎取，所以此类的修行，比起凡人修行，更是要难得多，上天有好生之德，所以你们须得答应我，他日你们修炼有成，若是遇上了妖族，牠们若非祸害人间，便放过牠们吧，你们要记住这句话，这个世间，没有什么生来是恶的。”

“嗯……”虽然有些听不懂少年的话，但似乎看出少年平静背后，仿佛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淡淡惆怅，这两位心地善良的少女相视一眼，不再多问，郑重地应了一声，默默地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间。

“好了，我们就此别过，他日有缘，蜀山再会。”林辰笑着，只稍一凝神，然后便将轻手一挥，在两位姑娘睁大的眼中，一道白虹贯日，在这清风细雨之间，平地而生，并且不断凝聚延展，便似一道拱桥一般，一直青云而上，仿佛延绵到天边——

看着她们呆呆愣愣的样子，少年也不多言，只微微一笑，朝她们一拱手，便视漫天的雨丝如无物，缓步走上这座弯如玉龙的虹桥，直往青天那头悠然而去！

待两位姑娘回的神来，眼前这道法力凝聚的虹桥，慢慢消散，那绵绵烟雨中，隐然间传来一阵踏风之声：“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她们听得真切，少年所吟哦的，赫然是那世人皆知诗经之句，虽然，这词句甚悲，但这歌声，却有种说不出的豁达，一如那天从灵隐寺出来，少年在雨中乐得逍遥的高峨吟唱——这嘹亮的高歌，和着三千烟雨，滚荡崩腾于这茫茫天地之间，久久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