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五 赤子琴心，弹尽世间痴情

琴音不绝，林辰放轻步伐，轻轻踏进仙剑客栈北苑之中——

这是一个和南苑相仿的花园，静谧清幽，花园苑门附近，一池水塘倒影着天上明月，水光闪动之下，偶尔见到几条鱼影穿过，池塘中间是一座精雕玉砌的山石，在月华的洗涤下，更加情趣盎然，如画一般。

转朱阁，穿过几间厢房的绮户，一个园中园跃然其中，在杳杳冥冥之中，林辰停止了脚步。

一拢蓝白纱衣，玄纹云袖，席地而坐，一个少女低垂着眼脸，仿佛沉浸在自己营造的世界里，修长而优美的手指，若行云流水般舞弄着琴弦，长长的睫毛在精致脸上，形成了极为诱惑的弧度，人随音而动，偶尔抬起的头，让人呼吸一紧——在月光之下，她的侧脸，冰肌雪肤，细润如脂，清丽绝俗，恍如谪落凡尘的仙女一般。

只是她那双璨若繁星的明眸之中，仿佛偶尔间，有某种东西忽闪而逝，让人抓不住，却想窥视，不知不觉间人已经被吸引，与音与人，一同沉醉。

她的身旁，环绕着点点绿光，原来是点点萤虫，似乎被她的琴音吸引住，如众星伴月的，围绕着她飞舞——而她，便是那最明亮的皓月，错愕之间，让人分不清，是萤虫之光照亮了她，还是她令萤虫之光，更加的闪亮。

是她！

林辰微微惊讶，这个让瑶琴发出绝美之声的女子，竟然是那个那个和他出口争论蓬莱之事的美丽少女。

愕然的，原本如细水长流的琴声，在一个音符终结之后，蓦然的变得哀怨婉转，仿佛一曲弹尽了人间痴情，深情，离情，正当林辰凝神把心神融入琴声之中细细品味——

琴音又是毫无预兆的一变，发出的第一声就如苍茫大地上的滚滚雷声，又如不断回响的十面埋伏，万人呐喊。低沉、苍劲、悲凉的琴音顷刻间铺满了群山，即使是悠长的颤音中也似埋藏着行将喷发的火山。

琴音又如暴风雨中的大海一般，惊涛巨浪，潜流奔涌。天际暗淡无比，云端如垂到浪峰上，水天相接之际，是无穷无尽的电闪雷鸣。

林辰只觉自己，犹如一只在这大海中无可依靠，随风摇曳的小舟，无法承受琴音中蕴藏的情感。它太复杂、太炽烈，变化得也太快，它更是太过厚重、过于宽广，仅仅的稍稍尝试和它接触，林辰的意识就几乎要被撑得裂开！但是那如海一般深沉的情感，也同样震慑了他的心！

他挣扎着想要退出来，却骇然发现为时已晚，心脏的跳动与琴音已浑然一体，随着旋律忽而直上云端，瞬间又深入海底，到最后甚至他自己都在怀疑，心胸会不会直接炸开！

在林辰将崩溃的边缘，琴音嘎然而止！

回过神来，却发现这个抚琴的少女，已俏然起立，冷冰冰地看着自己。

这个衣着湛蓝淡白的霓裳的年轻少女，站在那儿，三千青丝用发带束起，头插蝴蝶钗，一缕青丝垂在胸前，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清晰可见的锁骨，裙幅褶褶如雪月光华流动轻泻于地，挽迤三尺有余，像是披着辰光月霞的精灵一般。

正当林辰困窘不知所措的时候，少女星眸流转，眼波若水一般在林辰身上打了个转，淡淡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呃，在下给姑娘的琴音吸引而来。”林辰如实回答。

“好听么？”

“嗯，好听，但最后让人生畏。”

“哦？怎么说？”

“姑娘的琴音，初时如泉水叮咚，细水长流，让人感觉，犹如一对初初相恋之人，如痴欲醉，随后哀怨悠长，弹尽了世间离愁，最后的情感，更是深如大海，那种宁可玉碎，不能瓦全的决断，世间无情，也不过如此！”

这个精灵一样的少女，听完林辰的话，却是明显的呆了一下，似是惊讶，不可置信。

“想不到，你这样一个俗人，倒是懂得音律，我这首曲，曲名‘痴情怨’，弹奏的便是一个人与妖相恋的悲伤故事——”

“人仙殊途，人仙殊途……”林辰默默念道，不自禁地想起夜重楼和慕容雨萱这对绎尽人间情愁的神人，低叹一声：“深情苦，一生苦，痴情只为无情苦，人也罢，妖也罢，仙也罢，众生皆苦。”

少女怔怔地看了林辰一眼，也跟着林辰念了一声，却是越念越觉一种说不出的哀愁涌上心底，不禁的愈发对这个出言顶撞的她的少年感到好奇：“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喂，晚间听你的语气，好像你笃信，这个世间，真的存在着蓬莱仙境这些杳无飘渺之事？”

林辰闻言苦恼，我便是从蓬莱出来的，难道存在与否，我还需向别人解释？只是，他的出身，连对燕惊尘都隐瞒着，又岂会对这个素未平生的女孩诉说？

“那你又为何笃信没有呢？”，林辰微觉烦躁，刚才的气氛一扫而过，没好气地应道。

少女看得林辰如此不耐烦，神色一冷：

“我说它不存在，它便不存在，没有什么为什么。”

林辰一怔，似是生平还是第一次听说如此荒谬之事，反而觉得好笑：“我观你也是修仙者，那你说，盘古三皇五帝之神仙，是否存在？”

少女想了一会，应道：“修仙者，但求长生，得道成仙，自是信奉盘古三皇五帝神仙之流。”

“那你的宗门信仰，供奉的是哪个神灵？”

少女闻得此言，微微警惕，看了林辰一眼，眼看少年目光纯净明亮，不疑有丝毫的做作之色，方才应道：

“东皇太一”

林辰微微惊讶，东皇太一乃三皇之一，传说中的造兽主，因其所造之兽，修炼有成，变成人类口中的异类“妖”，是以东皇太一亦有妖皇太一之称，人间所信奉的宗门甚少，不过，亦非无人信奉，是以林辰也没朝更深的一层想去。

“那你自是认为东皇是确实存在的过了，你可想过，当此繁荣昌盛之世，上古之事早已佚不可考，所谓神仙之流，当今也不过留下寥寥数笔的记述，然而，你还是选择去相信，既然如此，蓬莱又为何不可能真的存在过呢？”

少女被林辰的诡辩绕了一圈，方才回过神来，怔得片刻，片刻之后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下，当真便如百花盛放一般清丽无双，群芳难逐，仿佛，许久以前的天真，在今晚又活了过来。

林辰不知何时，看得痴了。

“没想到你这般有趣，故意绕了一个圈说服我，好罢，那我便相信蓬莱传说真的存在吧。”

林辰脸上一红，呐呐说不出话来，心中暗暗想道：“总有一天，我会让蓬莱的身影，传遍修仙界，那个时候，你便知道，这个世间还有许多你不知道事情。”

那少女笑了一阵，发现林辰正盯着她看时，嘿了一声，居然也无一般女儿家脸红的样子，反而径直道：“我好看么？”

林辰却被她吓了一跳，像是做贼被人捉住一般，大感窘迫，自己何时，和女子这样对话过，即便在蜀山上，和最熟悉的明筱倩也只是小打小闹，但在那少女如水一般柔和眼波之下，竟有无处可逃的感觉：“呃，你，好看！”

话一出口，林辰自己先呆了一下，心头浮起一股说不清的奇异滋味，那少女却似乎并不在意，面上有淡淡笑容，道：“我想也是，从小到大，谁不说我漂亮，你们男子啊，都是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