怆然涕下

五月十五的午后，杜明刚走进自家庭院，灵子就疾步向前，道：“杜叔叔，我想问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杜明笑道：“当然可以。”

灵子指着庭内一棵松树，道：“杜叔叔，咱俩去那边谈吧。”

松树下，灵子低声问：“您真不知道巍峨哥哥姓什么吗？”

杜明看了看灵子，道：“我当然知道。”

灵子低声道：“那您为何没对我娘说他就是陶子寿的孙子？”

杜明压低声音反问灵子：“你娘和舅舅若知道巍峨是陶子寿的孙子，你说他俩会怎么做？”

灵子沉默。杜明低声道：“灵子，其实我和你一样，不相信陶子寿是杀害你外公的凶手。”

灵子一愣，道：“您怎么知道我的想法？”

杜明笑了笑，道：“你的想法写在你的眼神里。”

灵子低声问：“您为何不相信陶子寿是杀害我外公的凶手？”

杜明低声道：“因为我对他有信心，他不是那样的人。”

灵子道：“这太主观了。”

杜明道：“这确实只是我的直觉判断。灵子，我可以告诉你，此次毒害陶子寿的主谋并不是你娘和舅舅，他俩只是被幕后黑手利用的工具而已。当年你外公死在京兆府大狱，此事非常蹊跷，对于你外公的死因，也是众说纷纭，朝廷对此事更是讳莫如深。我认为，你外公之死可能另有隐情。”

灵子心里登时敞亮起来，欢喜道：“杜叔叔，谢谢您！”

杜明望着灵子欢喜的眼神，心中涌起莫名的感动，道：“灵子，相信我，巍峨公子是个好青年，你舅舅曾对葛青赞叹过他，你舅舅的话，我认可。”

灵子对自己的亲人如何评价巍峨非常在意，急道：“舅舅怎么说的？”

杜明望了望眼神急切的灵子，微笑道：“你舅舅说，巍峨少侠年轻有为，还说逆旅老人没看错人，说巍峨少侠将来定能激浊扬清——灵子，听了这么多赞美巍峨公子的话，是不是很开心？”

灵子脸颊绯红，点头道：“嗯！”

杜明道：“我相信，你舅舅没看错他，你也没看错他。灵子，你要勇敢地追求自己的幸福，杜叔叔祝福你和巍峨公子！”

“杜叔叔，谢谢您！”灵子很感动，瞬间就觉得杜明是自己的知己了。灵子望了望西斜的红日，道：“杜叔叔，我现在去无漏寺。我和巍峨哥哥约好了——您千万别告诉我娘和舅舅啊！”

被人信任，总是件开心的事。杜明慈爱地看着灵子，轻声道：“快去吧，别让他等太久了。”

“嗯！”灵子用力地点头……

*

无漏寺门前那棵古树下，巍峨老早就来了。灵子还没来，巍峨感受着等待心上人的煎熬，体会着望眼欲穿的滋味……

忽然，巍峨感受到：灵子来了！

果然，滚滚红尘中，一个白衣少女向他走来！

灵子穿过人群，来到巍峨面前。巍峨痴痴凝望着灵子纯真的双眼，这一刻，巍峨的世界里只有像光明一样美好的灵子！看到巍峨凝望自己的眼神，灵子心中的小鹿乱跳乱撞！她满脸绯红，轻声道：“巍峨哥哥。”

巍峨还没从痴望灵子的眼神中醒来，灵子被巍峨看得心里满是甜蜜和害羞，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索性在巍峨正痴痴凝望自己的眼前挥动纤手玉臂，道：“巍峨哥哥！你……你中邪啦！”

巍峨这才从对灵子忘我的凝望中醒来，道：“灵子，你终于来了！上一次，我让你苦等了一夜，而今是一报还一报，我等你等得快发疯了！”

灵子道：“对不起……”

巍峨凝视着灵子的双眸道：“灵子，不要说对不起，你能来，我就满心欢喜！你看！你来了，整个世界就都明亮起来了！”

灵子望着巍峨孩子般赤诚的眼神，她睫毛微颤，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感动道：“嗯！”

巍峨依旧凝望着灵子的双眸，道：“‘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巍峨充满磁性的男中音萦绕在灵子的耳畔，激荡在灵子的心海！灵子徜徉在幸福的音波中，恍惚间，仿佛被巍峨饱含真挚情感的声音融化了……

“灵子，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巍峨直抒胸臆了。

灵子情不自禁地凝望着巍峨满含深情的双眼，道：“巍峨哥哥，我知道的！我也好想好想你！”

十多个少女结伴从寺门走出，她们被古树下彼此互望的巍峨和灵子吸引住了，不住地窃窃私语着：“哇！快看啊……”

巍峨和灵子避开少女们羡慕的眼光，疾步走进无漏寺……

巍峨和灵子登上无漏塔最高层时，已是红日夕照。两人跃上塔顶之巅，放眼望去，好个波澜壮阔的大鎕气象！金城景色尽收眼底，让人顿生豪迈之情，同时也让人心生苍凉之感！

灵子想起了慰慈，动情道：“巍峨哥哥，前天，若没慰慈的一声呼救，我或许已生不如死了……慰慈是我的恩人——对了，今天我来时，一路上都没看到慰慈，你看到她了吗？”

巍峨轻叹一声，道：“她阿翁昨夜遇害身亡，她也险些被恶人抢走，我出手救了慰慈。”

陡然间，强烈的愤怒、悲悯等情绪汇成的浪潮在灵子心中汹涌着，灵子道：“怎么会这样……凶手抓住了吗？”

巍峨道：“凶手是仇世谅的干儿子仇作势，他已伏法。”

灵子伤感道：“慰慈只有她阿翁一个亲人，如今，就她孤零零一个人了。”

巍峨道：“慰慈不孤单，咱俩都是她的亲人，我家人就是她的家人。对了，她已搬进我家，我会像照顾亲妹妹一样照顾她的。”

灵子内心一阵感动，道：“巍峨哥哥，你真好！”

巍峨道：“慰慈现在需要安慰，灵子，你可否一会儿和我一起回家，你来陪陪慰慈？”

灵子一怔！她脑海中陡然浮现出母亲那充满凛然杀气的眼神！母亲那句让她感到窒息的话在她心灵深处回荡着：“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灵子脸色苍白，身体微颤，她感到了阵阵寒意！巍峨见灵子忽然紧张起来，他伸出右手，握住灵子的左手，发现她手心竟全是冷汗！可现在是仲夏啊！巍峨急道：“灵子！你怎么了？”

灵子深吸一口气，道：“我没事……缓缓就好了。”

灵子内心充满了矛盾：到底要不要去看慰慈？不去的话，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若去看慰慈，我该如何面对巍峨的家人？若他们问起我的家人，我又该如何回答……

“巍峨哥哥，你……你阿翁现在怎样了？他还……还在世吗？”灵子艰难地挤出了这两句话。

巍峨道：“多亏了花先生，阿翁已脱离危险了，只不过目前他身体还很虚弱。”

灵子心中一阵欢喜！暗道：“谢天谢地！”谁知，这句原本是在心里说的话却被她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

“看把你高兴的，对了，忘了告诉你，我阿翁被人下毒这案子已有眉目了。”巍峨道。

灵子的脸白得像朵忽遇寒霜逼催的白莲！她已眼中含泪！她颤巍巍道：“你……你已知道凶手是……是谁？”

巍峨望着灵子凄美的面容，甚是心疼！只道是灵子没休息好，赶紧道：“灵子，你需要休息，我送你回住处吧。”

灵子道：“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你……你真的知道了毒害你阿翁的凶手是谁了？你快说啊！”

巍峨见灵子问得急，赶紧道：“是吉祥社的妙言。”

灵子如释重负，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巍峨内疚道：“是我不好，那天让你等了一整夜……”

灵子道：“慰慈说得好，你我是‘有袁千里来相会’，若没慰慈，咱俩现在就不能在一起，或许我已在那密室咬舌自尽了。”

巍峨急忙握住灵子的双肩，凝视着灵子的双眸，郑重道：“灵子，你答应我，将来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许自尽！好不好？你答应我！”

灵子望着巍峨凝视自己的眼神，心中满是感动，点头道：“好，我答应你！”巍峨这才松开灵子的双肩。

灵子道：“巍峨哥哥，你觉得，你阿翁是个什么样的人？”

巍峨自豪道：“我阿翁对大鎕忠心耿耿，一心为大鎕百姓着想，很多百姓称他为陶青天，我认为确是实至名归！我阿翁表里如一，光明磊落，大公无私，胸怀坦荡，扶危济困……”

灵子道：“巍峨哥哥，像你阿翁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害人吧？”

“当然不会！灵子，你为何这么问呢？”巍峨有点困惑。

“我……我要看看百姓称赞的陶青天在他孙子眼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灵子道。

巍峨点头，只要是灵子说的话，他都不怀疑。

“灵子，有你父亲的消息了吗？”巍峨道。

“有消息了，他——”灵子欲言又止，她的脑海浮现出母亲的话：“关于你父亲在太微宫的消息，不要告诉任何人！”

“你父亲怎么了？”巍峨道。

灵子顿了顿，道：“我说，我父亲有消息了，过几天，我就能见到他了。”

“太好了！恭喜你！”巍峨欢喜道。

“嗯！”灵子也满心欢喜。

“自从六年前你我在莲花村分手后，我非常后悔！”巍峨道。

“你后悔什么？”灵子问。

“后悔我当初没告诉你我在金城的住址啊！若当初我告诉了你，你到了金城就可以直接来我家找我了啊！就不用我这几年来——对了，灵子，这六年，你在哪里？”巍峨道。

“巍峨哥哥，这几年来你怎么了，你说啊！”灵子道。

“是我先问你的，你先告诉我，我再告诉你。”巍峨道。

灵子道：“你离开莲花村没多久，我就随母亲去了峨眉山我师祖的草堂，这几年来随我娘和舅舅游历各地，寻找我父亲。巍峨哥哥，这几年来你怎么了？你快说啊！”

“从三年前开始，我每年都会去一趟莲花村，每次都是失望而归……灵子，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辛苦……”巍峨说到动情处，再次情不自禁地握住灵子的双肩……

灵子感动不已，眼眶含泪道：“巍峨哥哥，是我不好……”

巍峨伸出微微发颤的右手为灵子轻轻拭去脸上的泪。巍峨的动作非常轻柔，仿佛灵子的脸就是王羲之《兰亭序》的真迹一般，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伤到灵子如白莲般柔美的面容。巍峨情深无限地凝望着灵子，此刻，两人离得这么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巍峨的鼻息轻触在灵子脸上，就好像一只温柔的手，轻柔地抚摸着灵子柔美的面颊。灵子感到又麻又痒，有种不可名状的舒服感，她心头的小鹿狂乱地蹦跳起来！渐渐地，白莲化成了娇美动人的红莲，灵子情不自禁地望向巍峨满含情意的双眼……

轻柔的风将灵子的体香送入巍峨的鼻内，巍峨的心狂乱不已，他的唇情不自禁地探向灵子美好的额头，探向灵子额头中间动人的朱砂痣！灵子毕竟是清纯无邪的少女，见巍峨热热的唇向自己的额头探来，霎时心中满是羞涩和紧张！

“巍峨哥哥！”灵子这声呼唤瞬间把巍峨从近乎于意乱情迷的状态中唤醒！巍峨毕竟是君子，他仿佛听到一个中正深沉的声音在呵斥自己：“发乎情，止乎礼！按行自抑！克己复礼……”

轻风吹来，掀动了两人的衣袂，灵子忽问：“巍峨哥哥，在你心中，陶青天是不是没缺点？”

巍峨道：“那倒不是，我阿翁不是圣人，他有一点，我就不认同。”

灵子眨了眨眼，道：“哪一点？”

巍峨轻叹一声，道：“阿翁有时过于愚忠了！阿翁熟读《汉书》，尤喜其中的《苏武传》，他最喜欢其中‘臣事君犹子事父也！子为父死，亡所恨’这句话。”

灵子道：“实际上，孔夫子和孟夫子都反对你阿翁这种愚忠愚孝观念！《孔子家语》中还特别讲了孔子痛斥曾参愚孝的典故。”

巍峨点点头，道：“灵子，看来你读了很多书。”

灵子俏皮地笑道：“书？我才不管那些叫书，书这字不好听！感觉做什么都输了！我叫那些为经典，多看经典，人才能‘精明’，遇事时才能有很多‘点子’！巍峨哥哥，你认为《孔子家语》里记载的那件事是真的吗？”

巍峨笑道：“应该是真的吧？”

灵子俏脸一扬，笑道：“那你和你阿翁还真有些相像呢！孟夫子言：‘尽信《书》，则不如无《书》！’经典《尚书》尚且如此，其他文籍就更不用说了！巍峨哥哥是读书人，可千万不要被书给读了！我这‘读’是双关之意，一者是指盲目接受之意，这就叫被书给读了，一者是中毒的毒！我才不相信历史上真发生过那件事呢！”

巍峨给灵子施了一礼，笑道：“学生受教了！《论语》中孔夫子让子路、冉有、公西华和曾点‘各言其志’，孔夫子最认同的是曾点的志愿。可见，曾点是孔子赞叹的高徒，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愚蠢到拿木杖将儿子击晕的程度呢！灵子老师，学生认同您的观点。”

“孺子可教也！”灵子笑得好开心。

巍峨笑道：“请教灵子老师：曾点的志愿是‘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而孔夫子的志向却是‘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两人的志愿看起来不相同，孔夫子为何会‘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呢？”

灵子笑道：“巍峨哥哥，汝岂不闻孟夫子那句名言吗？‘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孔夫子和曾点的志愿外显形式虽不同，但本质却是一致的！究其本质，都是愿自己和他人得到大快乐大喜悦！”

巍峨对灵子深施一礼，笑道：“学生受教了。这或许就是孔夫子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的原因，因为颜回得到了孔夫子的真精神——乐！而且颜回这种自得之乐源自本心，无待于外在物质条件，所以才更长久，更深沉！‘德者，得也’，颜回得到了大快乐大喜悦，这才是儒家的真道德！若无真喜悦，便无真道德！”

灵子点点头，道：“《孟子》中，孟夫子对齐宣王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真正的儒家思想哪有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

巍峨很认同灵子的观点，道：“我阿翁这观念确实有点荒谬，圣上的旨意若是正确的，那固然好，万一圣上的旨意有问题呢？阿翁这种思想太危险了！”

灵子心中一震，暗道：若是皇帝要陶子寿杀我外公呢？他也会不得不杀吗？若真是陶子寿杀了我外公，我该怎么办……

灵子心中一头乱絮，忽道：“巍峨哥哥，若圣上让你阿翁杀一个无辜的人，你阿翁会不会杀那个人？”

巍峨一愣，想了想，道：“以我阿翁的个性，他一定先向圣上据理力争，向圣上阐述那个无辜的人不该被杀的理由。”

灵子道：“但若圣上不听你阿翁的谏言，坚持要你阿翁杀那个无辜的人呢？你阿翁会怎么办？”

巍峨道：“那阿翁应该会继续向圣上谏言。”

灵子急道：“假如圣上就是不听！一定要让你阿翁杀那个无辜的人！你阿翁会怎么办？”

巍峨望着灵子忽然变得焦急的眼神，沉默一会儿，道：“那我就不知道了……可以肯定的是，一般情况下，这种事不会发生，毕竟我阿翁是配得起陶青天这称呼的。”

灵子叹了口气，道：“对不起，我不该为难你，毕竟，你不是你阿翁。”

对于灵子突然问这个问题，巍峨只是觉得奇怪，也没多想。他和灵子并肩立在高塔之巅，向西远眺……

湘山、湘灵和葛青此刻就住在长安坊的杜明家中，长安坊位于金昌坊正西面，中间隔着六个坊区。此时，夕阳之光洒落在整个金城。恍惚间，灵子似是感受到了这夕阳之光里有母亲那时而慈爱温柔、时而哀伤悲愤、时而充满寒意、时而杀气逼人的眼光！一种郁结难舒的情绪浪潮在灵子的心海中涌动着。

时光走进黄昏，夕阳渐渐落山。

巍峨和灵子肩并肩，极目远眺，沉默着……

“灵子……和我在一起，你不开心，是吗？”终于，巍峨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因为他已发现此刻的灵子并不开心。

灵子心中陡然一震：巍峨哥哥此刻就与我并肩站在高塔之巅，这情景我盼望

六年了，而今终于实现了，我该开心才是！和巍峨哥哥在一起时，我该把所有忧愁都忘掉！

灵子努力振奋了一下精神，努力使自己暂时忘却心中所有的挂碍！她强作欢颜，道：“刚才想起了不开心的事，我现在不去想那些烦心事了。巍峨哥哥，和你在一起，我该开心才对！我现在又开心起来啦！”

灵子怕巍峨看透自己欢颜背后的哀愁，于是再次将双眸望向已落在青山外的夕阳残轮。巍峨没说话，他从灵子的双眸中看到了灵子努力掩饰的沉沉忧愁！他和灵子一样，双眼望向西天落日的余晖。两人就这样静默着，谁都没说话……

渐渐地，红色的天空归于烬紫色。渐渐地，烬紫色归于沉沉的暮色，一如此刻灵子沉沉的心情……

巍峨感受到了亘古恒存般的孤独！感受到了无可奈何的爱与哀愁！感受到了不可名状的寂寞！心上人此刻就与自己并肩站在高塔之巅，但自己却真切地感受到了心上人内心深处满满浓浓的忧伤和无奈！更痛苦的是，自己不知该如何安慰内心满是忧伤和无奈的心上人！

巍峨为自己不能抚平灵子的忧伤和哀愁而陷入了无限的忧伤和哀愁里……

每个人在其心灵世界的最深处，或许都是孤独的，这与有没有爱情、婚姻和家庭无关，只要生而为人，就注定了永恒的孤独。

巍峨强烈地感受到了生而为人却不能主宰命运的无奈和沧桑！此刻，矗立在高塔之巅的巍峨心头一酸，如当年矗立在幽州台上的陈子昂一般，怆然涕下！泪在他面颊上无声地流淌……

灵子的心在隐隐流泪，蓦然间，灵子感受到了，自己心中泪水的源头竟然就在巍峨的心头！灵子情不自禁流下泪水！她缓缓转过身来，含泪的双眼凝望向已泪满面颊的巍峨！

巍峨不愿让灵子看到自己的哀愁，于是，他微笑地凝望着灵子。灵子不愿让巍峨看到自己的哀愁，所以，她是含笑凝望着巍峨的。高塔之巅的这对情侣此刻都是笑泪满唇，都在努力让心爱的人不伤心难过……

终于，灵子开口了：“巍峨哥哥，认识我，你后悔吗？”

巍峨望着灵子，道：“认识你，是我此生最开心的事！只是，我不知如何做才能让你不伤心……这却是我此生最痛苦的事！”

灵子无限感动，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轻轻为巍峨擦去脸上的泪，她努力开心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巍峨哥哥，咱们都开心起来！好吗？”

巍峨微笑道：“好！”

灵子欢颜道：“巍峨哥哥，要不要听我唱歌？”

“好啊！我当然要听！”巍峨道。

灵子道：“那我就把这首《采莲歌子》唱给你听！”

晚风轻拂着他俩的衣裳，灵子唱了起来……

这首《采莲歌子》的曲调是莲花村的当地曲调，歌词是灵子根据南朝乐府民歌《西洲曲》改编的：

忆莲泛轻舟，采莲寄金城。金城在何处？远隔千里路。

日暮鸳鸯飞，风吹莲花湖。湖北即门前，门前相思路。

开门郎不至，出门采莲渡。采莲湖心处，莲花过人目。

低头弄莲子，莲子香馥馥。置莲怀袖中，莲心红扑扑。

忆郎郎不至，举头望孤鹜。孤鹜真孤独，独飞万里路。

万里路无限，梦归金城处。金城梦悠悠，摇情西风树。

西风知我心，吹梦郎乡处。郎乡迷海雾，潇湘碣石路。

在灵子美好纯情的歌声中，巍峨想起了锦都府的那条青石板街，想起了峨眉灵韵客栈，想起了建元寺，想起了自己右臂的“十二因缘”，想起了锦都府到莲花村的漫长风雨路，想起了灵子家门前莲花湖上的那叶扁舟，想起了自己送给灵子的那朵白莲，想起了目送自己回锦都府的灵子带泪的望眼，想起了杨照文私宅密室内红烛光影下灵子的泪……

听了灵子的歌，巍峨才知道，原来灵子对自己的思念如此深浓！他心中满是感动……

灵子道：“巍峨哥哥，原本我以为再次见到你，我得看你右臂上的‘十二因缘’才能认出你来，没想到，再次见面，根本不用看你的右臂，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多少次，我想象着和你同登无漏塔，如今，终于如愿了！”

巍峨道：“只要你愿意，我们将来常登无漏塔。”

灵子喃喃道：“将来……将来……巍峨哥哥，你说，我俩将来会在一起吗？”

巍峨凝视着灵子的双眸，郑重道：“灵子，只要你愿意，我俩就一定能在一起！”

灵子道：“万一……万一有来自外界的阻力，万一我俩将来真的不能在一起呢？”

巍峨信心满满地道：“事在人为！只要我俩有信心，有愿力，有行动，就一定能在一起！”

灵子道：“假如你家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呢？毕竟你是豪门贵公子，而我是莲花村的小村姑。”

巍峨笑道：“灵子，你怎么还这么迂腐啊！你是我老师，而且你我的精神家园本就‘望衡对宇，欢情自接’，本就是门当户对的——不！在我的心灵世界，你我原本就是一家人！灵子，我保证，我家人一定都会喜欢你的！”

灵子道：“除了你阿翁外，你其他的家人都没见过我啊，你怎么知道他们一定会喜欢我呢？”

巍峨自信道：“因为我对你有信心，我对自己有信心，我对我家人有信心！”

灵子道：“万一你家人反对我们在一起，你当如何？若是我家人反对我们在一起，你又当如何？”

巍峨的眼里满是自信和坚毅，道：“我一定会冲破所有罗网！我一定会和你在一起！”

灵子满心感动，道：“巍峨哥哥，谢谢你……天晚了，我得回去了……”

巍峨道：“灵子，咱们下次何时再见？”

灵子道：“每月十五哺时，若我在金城，就一定会在无漏寺门前那棵古树下等你。”

巍峨道：“那太久了！若你在金城，我们每月初一和十五的哺时都在那棵古树下相见，好吗？”

灵子点点头，笑道：“嗯！”

巍峨道：“一言为定！我送你回去。”

两人离开了无漏寺，离开了金昌坊，经过六个坊区，来到长安坊坊门前。巍峨想送灵子到住处，被灵子婉拒了。

巍峨感伤道：“刚刚相聚，又要别离……”

灵子一怔，蓦然想起昨夜在高塔之巅希运说的两句话。一句话是“是人，总是会死的”，灵子记得，希运说这句话时，是望向慰慈的。结果，慰慈的祖父当天深夜遇害！另一句话是“有相聚，就一定有别离”，灵子记得，希运说这话时，是望向巍峨和自己的！

——难道，我和巍峨哥哥将来注定了要分离？

想到这里，灵子的心潮潮的，泪珠和着月光坠在前胸衣襟。

巍峨强作欢颜，打趣道：“灵子，若以你流泪的样子来打前人诗文的话，我倒是想到了三句。第一句就是白居易《长恨歌》中的‘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灵子笑了，道：“还有哪两句？”

巍峨道：“李白《长相思》中的一句：‘昔日横波目，今成流泪泉。’还有李白《怨情》中的一句：‘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

灵子道：“巍峨哥哥，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该恨谁，但是，我不恨你。”

巍峨望着泪珠晶莹的灵子，道：“灵子，你一哭，我也要哭了。从现在起，咱俩都开开心心的，好吗？”

灵子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巍峨哥哥，就送到这儿吧……六年前，你离开莲花村时，我就是目送你离开的，而今，我想重温目送你离去的那一幕……”

巍峨道：“好，六月初一哺时，那棵古树下，我等你！”

灵子郑重地点头……

金城升明月，两坊同一轮。五月十五夜，巍峨和灵子分别在崇烨坊和长安坊望着天上同一轮明月。不知怎的，灵子又想起了希运说的那句话：“有相聚，就一定有别离。”

如今，自己真的和巍峨别离了！灵子愁思无限，望着明月，吟哦着李白的《三五七言》：“……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