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灰境结束、余音与约定

牢山，半山腰，蜘蛛树林。

惨烈的战场，随着白骨夫人的死亡，而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半空中的蜘蛛夫人，脸上的六对复眼猛然骤缩，随即，她毫不犹豫的调头就跑，甚至连手下的一众妖怪，都没有提醒。

她的速度极快，蛛丝弹跳间，就只剩下一个远远的黑点。

鸦老大注意到了逃跑的蜘蛛夫人，它下意识的展翅，但下一刻，还是垂落双翼。

它体表燃烧的火焰，已至尾声。

而生命一旦燃尽，唯一的结局，便是死亡。

它现在追逐蜘蛛夫人，纵然有可能将其击杀，但比起另外一件事，蜘蛛夫人的生死，已无足轻重……

鸦老大看向小青团。

只见此刻的青皮小男孩，正跪坐在地，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的捧起张元的脸颊。

“卖鹅小子队员……卖鹅小子队员……”

他咬破自己的指尖，不断将血滴在张元的身上。

“啪嗒、啪嗒”，鲜血溅射成花，昔日一滴就足以令重伤妖怪恢复如初的鲜血，此刻却是收效甚微。

“……咳咳，不用白费力气了，小青团。”

“卖鹅小子如此，本鸦亦如此，你的血，能治愈伤病，可我们却是熬枯命源，除非有起死回生之力，不然，无力回天。”

鸦老大站起身，玄色的羽毛下，被一层暗红浸润。

听到这话的小青团，如梦方醒，在看到鸦老大的模样时，他表情变得更加惊慌：“鸦老大，您、您……”

他想要起身，可大腿上枕着张元的脑袋，一时间，手足无措。

鸦老大走到小青团的身旁，抬起翼翅，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拍：“不必如此，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想从伪山神手中，夺回山神大权，又怎么可能毫无牺牲？”

“可惜，若是能给你更多的成长时间就好了……”

它的羽翼，轻抚着小青团的脑袋，一贯严厉的独眼中，第一次浮现温柔：“时不我待，伪山神即将炼化山神大权，再拖下去，一切便无回转的余地。”

“这是一条注定无法回头的登山路，我已经没办法继续走下去了，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

“曾经，我只是山野间一只浑浑噩噩的普通乌鸦，是娘娘垂怜，赐下权柄，这才有了今天的我。”

“现在，我将这份本该属于你的权柄，正式交到你手中。”

“你尚处幼年，并非接受权柄的最佳时期，但现在，已别无他法。”

小青团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眼角流出莹润的泪珠，他喉间发出“呜呜”的模糊不清声，伴随着用力的摇头。

鸦老大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剧烈燃烧的生命之火，让它的身体都变得通透起来：“小青团，你性格怯懦、胆

小，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是躲起来。”

“或许，这与你幼年的经历有关。”

“我是你的看护人，本想着，替你将你不愿面对的种种残酷扛下来，可惜，终是力有未遂。”

“你肩负了常妖无法想象的沉重使命，这种性格上的缺陷，是你最大的弊病，虽然这么说很为难你，但你若是想接着走下去，走到山顶，夺回山神大权，这些都是你必须克服的毛病。”

“该说的，就这些了，再见……虽然想这么说，但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了。”

“照顾好自己……”

鸦老大的最后一点声音，消融于山风之间，而它的躯体，也像是熊熊烈火中，燃尽最后一点余热的薪柴，破碎成灰。

小青团惶然的伸出手，将要挽留，可指缝间抓住的，唯有空气。

一点流转灰芒的灵光，自鸦老大妖躯消散的中心点浮现，飞速没入小青团的眉心。

“咳咳……”

轻咳声响起，令小青团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

他下意识的低下头，看到的，是一双平静如深水幽潭的眼眸。

“……抱歉，虽然不想这个时候打扰你，但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张元嘴角扯了扯，想要挤出笑容，但完全失去控制的身体，让他连这再简单不过的动作，都做得无比艰难。

最终，脸上呈现的，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三度燃血，三度爆发，肉身的极限透支，带来的后果，是肉身不可逆的崩毁。

这次灰境的探索，差不多结束了，不过，在返回之前，张元还是想尽可能的获取些情报。

“不！”

听到他这番话的小青团，忽然大喊一声，声音夹杂着哭腔：“你还有救！你还有救的！”

“身为队长，我绝不会看着卖鹅小子队员你死在我的眼前！”

小青团的身体自内而外绽放浓烈的青光，被这些光芒照耀到的周围小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生长。

这些青光的主要部分，则顺着小青团的双手，汇入张元的体内。

“嗡——”

一股奇异的感觉，在张元体内滋生，他惊愕的发现，自己这具逐渐崩溃的投影之身，崩溃的趋势，竟然被强行遏制住了。

不仅如此，投影之身还开始以一种缓慢却坚定不移的速度恢复。

“呼哧……呼哧……”

小青团大口大口的喘息着，面色发白，但眼神却坚定无比：“我……绝不会让你死的……绝不！”

张元沉默了。

他不知道小青团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但如此逆天之事，看他的模样，必然代价极大。

张元想要开口阻止，毕竟他很清楚，自己投影之身的死亡是假的，一个月后，就又是一条好

汉。

但这种话，他没办法和小青团说。

于是，脑袋枕在小青团大腿上的他只能沉默。

山风吹起发丝，摆荡，飘忽。

片刻后，小青团忽然轻声开口，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泄着什么：“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是鸦老大在照看着我。”

“它教我捕猎，教我各种生存技巧，教我如何吞吐月之精华修炼……”

“它总是那么的严厉，不苟言笑。”

“无论我做得多好，都得不到它的一点夸奖，永远只有更加严苛的要求。”

“哪怕我被其他妖怪欺负，只要没死，他就不会为我出头。”

“他说：想要成为一只厉害的妖怪，就必须足够坚强，足够强大，无论是肉体，还是灵魂。”

“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但难免挫败、伤心。”

“我开始逃避……我怕疼，也怕死，所以遇到危险，我总是第一时间躲起来，躲到危险远离，躲到……鸦老大到来，为我解决危险。”

“卑劣、胆小、懦弱……这就是真实的我。”

“只是，从现在开始，我哪怕再躲起来，也等不到鸦老大了……”

越往后说，小青团的声音越轻，到了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我的身前，再也无人为我遮风挡雨。”

“我必须站出来了。”

“我是队长，所以，我绝不会看着卖鹅小子队员你死去……”

“你放心，只要这样每天治疗，至多半月，你就能恢复如初。”

张元沉默着。

半个月？

虽然投影之身不会死是个好消息，能让降临冷却时间大幅度减少，但半个月动弹不得，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是时候结束这次降临了，正好半个月后，投影之身恢复如初，我也能刚好降临。”

心念至此，张元脸上的表情变得疲惫，他缓缓闭上眼，低声道：“队长，我有些累，想要好好睡一觉了。”

“我睡着的这段时间，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乱来……”

“……等着我。”

“睡吧，睡吧，等你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小青团轻抚着他的脑袋：“我会等你醒来。”

柔和的青光，在他的轻抚中，沁入张元的体内。

浓浓的睡意感袭来，张元没有抗拒，让投影之身逐渐沉睡，而他本体则意念一动，心头道了声：

“返回。”

顿时，张元眼前天地为之一变。

眼前已是他降临前所藏身的洞窟，前方，藤蔓编织的密网缝隙间，有淡淡的阳光穿过。

他已回到现世。

但张元并不知道的是。

在他离开后，灰境并未停止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