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净藏之塔、明心见性

    千佛崖上、禅院深处。

明媚春光使人醉、和煦微风轻抚面，青葱的桑林在这祥和佛地之中，满心愉悦的随风摇曳生姿，却是好一幅温暖、和谐之画卷。

只可惜桑林旁清净的佛舍，因为俗客们的先后到来，此刻十分违和的嘈杂、凌乱不堪。原本很是静谧安详的环境，也被已成残垣断壁的客舍破坏殆尽。

可笑的是、行此焚琴煮鹤之事的粗鄙之徒，竟然是位素来以风雅自居的儒门大修士。

不过这房舍毁去还可再建，倒也没什么可争执吵闹的。引起这许多疑惑言语的源头，居然是玄相老方丈刚敕下的法旨。只因净藏七宝涅槃塔从来都为普慧禅院第一根本，乃是开派之祖的肉身涅槃地。

凡间无量过去劫时，三藏畺良耶舍中有兄弟二人，长名星宿光、次名电光明，皆乐修苦行，而得现一切色身三昧，生大欢喜心入三昧之中。

星宿光长者在过去劫琉璃光照如来像法时代，听闻日藏佛徒广赞菩萨本缘，演说如来无上清净平等大慧，心生欢喜如闻甘露妙药，因此以各种雪山良药供养诸佛徒，发菩提心、作菩萨愿。

电光明长者得见亦心生随喜、效学兄长，众僧服良药已得闻妙法，以药力除去四大增损及烦恼嗔恚二毒，因此药大众皆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以智上求菩提、以悲下化众生，修诸波罗密行。

此两位佛门大德成道者，皆以无上功德得证菩萨果位，便是药王、药上菩萨，更是普慧禅院开派之祖，寺名普慧也由此典故而来。佛陀曾对弥勒预言，此兄弟必在未来世成佛，号净眼如来和净藏如来。

净藏七宝涅槃塔，正是药上菩萨肉身涅槃之地。入塔修持则能脱一切肉身苦厄，弭无尽心结得大解脱。从来都与另一禁地净眼胎藏涅槃塔、并为普慧禅院第一禁地，也是传承十数万年来的根本。

此刻听闻玄相老方丈竟要开启禁地、送身受重创的外人萧云入塔，众僧无不哗然。就连对少年很是欣赏的空净长老，也被自己师傅的法旨吓了一跳。就听得刚自阖洲归来不久的空行长老，向白袍老方丈合十拜告。

“方丈师伯，此子便是肆虐阖洲的邪云，其性残忍狠毒、动辄伤人性命。方丈师伯绝不可救此邪恶之徒，否则定会因此得罪诸多同道。何况我寺根本重地也不容外人轻入才是，还请师伯三思。”

墨麟居士见空行长老开了头，连忙出言附和：“方丈大师，空行长老所言不错。这萧云小贼嗜杀无度，素有人奸之名。且屡屡与我人族修真联盟为敌，至今还在被通缉，方丈大师断不可救此恶徒。”

玄相老方丈闻言之下，却依然微笑着面不改色。随即摊开一只胖乎乎的手掌、柔和的微伸向前一引、作出个请稍待随意的动作。其意无非是客人稍安勿躁，老衲自有区处。

就听得白衣老主持慈悲的话语在回应：“空行、这些老衲早已有所预料，但你还是看错了这位萧道长。老衲知你曾经苦行百年，为何如今仍是这般着相？须知我佛门普渡众生、无论出处，佛陀尚且舍身饲虎，我等比丘众切不可心生怨憎失了慈悲。空行、且退下持诵心经吧。”

空行听得老方丈的温和警语，当即满面羞愧之色，连忙双手合十告罪退至一旁。可见这脾气火暴的胖大和尚，虽与萧云发生过冲突、甚至还受了断去一臂的重伤，但依然是个本性善良的虔诚佛徒。

墨麟居士见此本待再言，可随即发现众僧在听得玄相老方丈警语之后，竟再无一人脸有异色、反而纷纷流露出钦佩的神情。如此所见让老酸儒微微一惊，也明白了自己多言似无用处，便索性旁观不语。

不多时尊令而行的四位首座长老，已是命随侍小沙弥抬起昏迷的萧云前往禁地而去，仅留下玄相方丈与玄字三僧。此时白眉活僧微笑言道：“老衲观居士心有郁气，可是觉得此事处置得不甚妥当？然则居士远来鄙寺实属幸事，还请不要怪罪老僧才好。”

墨麟老酸儒心中虽暗恨老和尚的处置，但读了近千年的圣人文章，怎么也都读出了些气度涵养。闻言后只是云淡风轻的微微一笑，轻摇折扇斯文答道：“方丈大师言重了，小可客随主便，那敢怪罪大师。还请老方丈不要怪罪小可心性不佳，妄自出手毁了客舍。”

“如此确是老衲赘言了，勿怪、勿怪！想来居士世外高人，又怎会和个不大的孩子纠缠不清。只是此处已不堪居住，还请居士移驾他处休息。智空你且带路，为居士在竹涛精舍寻处雅致所在。”

玄相老方丈已察觉老酸儒隐有杀气，此番言语无外乎是在温和告戒。说白了这里可是我的地盘，你既然是客就还得规矩些，否则大家真要撕破了脸、谁的面子上都不好看。

墨麟老酸儒倒也不多说，拱手一礼便带着蠢货杨弈飘然而去。如此的作派也不奇怪，萧云既然身在此地他就不急。只需再过几日剑、酆等人都会来此驰援，到时自然会有办法收拾萧云。

而玄相老方丈如此维护萧云更不奇怪，虽说老僧本是个慈悲之人为最主要的原因，但也不排除他非常喜爱萧云。穷究佛法近千年的老方丈、无疑有那么几分再收幼徒的念头，也想尝试改变萧云这个满身杀气、但对佛理悟性惊人的少年。

须知佛门中也不尽是至善慈悲，就连佛陀、菩萨都有明王忿化身，自然也有降妖伏魔的护法金刚、迦蓝神将。若是能成功渡萧云入得佛门，这个天资卓绝的少年、日后必是普慧禅院的首席护法。

于是玄相老方丈心中有所担忧之下，竟然毫不迟疑的开启普慧禅院根本传承之地施救，无疑也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这能救萧云的净藏七宝涅槃塔，可是需要四位首座和五百藏主合力才能开启、且三年才得一开。

这佛门成道者药上菩萨的涅槃之塔，可不光只是能活死人而肉白骨，若修士有莫大佛缘得以入塔禅定修持，便可获菩萨涅槃遗赠渡化凡躯苦厄，来日肉身成圣的可能更是十倍大增。

而且塔内药上菩萨万古不灭的涅槃梵音，最能解脱心中烦恼嗔恚二毒，但凡佛徒无不梦寐以求。对于修心的萧云来说，当然也是求之不得盖世机缘。菩提萨埵可是佛位继承人，如此大能的涅槃梵音，以之解脱少年扭曲心灵分明最善。

其实萧云并没有外在表现的伤得那么重，墨鳞居士的随意一击，也不可能破开血殿的防御光幕。少年此刻昏迷最大的原因，却是因紫阳天衍盘穿梭虚空被扰，让未收驭宝诀印的萧云体内气机紊乱暴动，这才有了如同重创昏厥的惨状。

当昏迷的萧云在身体无比舒适、如同回到母亲怀抱的感觉中苏醒过来，已是他回到普慧禅院三天之后。此刻少年的身体不但已完全无恙，且早就回复了最佳状态。之所以迟迟不肯醒转，却都是萧云贪恋这亲人般的感觉、沉醉在其中罢了。

虽说萧云只是沉睡了三天，但能睡在药上菩萨涅槃之地便是莫大的佛缘。少年肉身的修为更是因此得到极大的精进，那似是而非的绛彤颠峰体修境界，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功突破，已是达到等同于血灵圣体第五层、绛丹境界颠峰。

不过萧云现在的肉身，在并不比天地神物差多少的金色涅槃之雾激化与蜕变之下，却已经彻底的变异得面目全非。几乎找不到半点血道体修的特征，也再不能用血灵圣体来称呼。

萧云原本体内的血液之中，既有血道体修法门粹炼出的血红晶莹，也有依神道六转脉轮古法炼化出的变异紫光精粹，且两者并未融为一体。而在净藏七宝涅槃塔内三天的沉睡，萧云不知不觉的将两种血之精粹完全融合，如今竟完全化成紫金之色。

且如此大幅度的肉身修为精进，还只是萧云在沉睡中感受到身体无比舒适，无意识下运转体修法门产生的结果。由此可见、净藏七宝涅槃塔助人肉身成圣的佛法玄妙，确实不是虚言夸大。

三日之后已经恢复清明的萧云，仍然紧闭着他那双眼睛。少年分明极为留恋这如同母亲怀抱的感觉，对亲情渴求无比的萧云，惟恐自己睁开了眼睛，便会从这温暖的梦境里醒来。

不过既然已经神智全复，萧云再怎么不舍也要惊醒。只因那始终都在塔内不灭、隐隐约约的梵音呢喃，也随即传到了少年的耳中，让小心谨慎惯了的萧云因此吓了一跳，但旋即又惊恐尽去、面露恬静笑容。

如同再次听到儿时母亲哼唱摇篮曲般的感受，令萧云心中的惊恐即现即消、随起随灭。阵阵梵音呢喃甘泉一般从少年心间流过，明明大多都听不明白、和摇篮曲也不曾半点音调相似，但就是能一点又一点带走萧云心中的怒恨苦、惊恐悲。

涅槃金雾里、不灭梵音中，萧云浅浅微笑着，似幸福、又如欢欣、还若怡然自在，只是沉醉在这身与心共同的大解脱之中。仿佛此刻这身负天命的下界煞星，也有了如大德高僧一般的宝相庄严。

微笑盘坐的萧云倾听着亲切、祥和的涅槃梵音，明明双眼紧闭不视一物，却在心间涌现出许许多多他梦里经常出现的画面，竟然感动得在微笑中流下两行幸福的眼泪。

菩提善念点化中的少年仿佛看到了父母在爱抚着自己，又看到了两个妹妹在逗着呀呀学语的小弟，更看到了师尊雷元子在电光中爽朗长笑，老祖宗抱着他的两个孩儿、与并不曾得见真颜的先祖萧萍团聚。

一时之间萧云只感心中满足无比，虽明知这些都不真实，但怎么也不愿否认、更不愿意就此脱离这梦境。于是更多的人、更多的事陆续出现，恍惚间便得见吴欢低头羞涩而笑、小馨儿正嗔怒撒娇，大师兄孟刚手举酒杯拍案行令憨笑。

看到这些萧云流淌着眼泪笑容更盛，且笑得从来都没有此刻这般甜。然而眼前一幕忽然转换，除了这些他时常都记挂在心的亲人，少年竟然还看到了他一直都鄙夷、憎恨之人。

萧云很是疑惑、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看到这些不愿看到的人和事。但梵音过处少年心中的疑惑随即消弭，就连一贯以来的憎恨也了无踪迹，遂心无滞碍的看向了这些仇敌和小人。

萧云看到黄膺在苦苦挣扎于修行，看到熊万钧因为恐惧自己而夜不能寐。还看到酆俣老鬼失去幼孙之后的痛哭流涕、悲愤莫名。更看到剑十九在以利刃割着己肉，强行忍受着自己带给他亲人、教众被屠的痛苦怒恨。

不过这些都还不是令萧云最感震撼之事，只因少年随后看到了自己错杀的苦行四僧在除恶救人。也看到了自行求死、断头长笑的周行悲哀一生，更看到还隐隐记得面容、死于自己手中的修士们在凄厉悲鸣。

沉默中萧云并不痛苦、也无悔意，只因所有的情绪都随着涅槃梵音在逐渐淡去，似乎不曾在心头留下半点痕迹，但偏偏又带来福至心灵的明悟。是了，自己确实太过极端、冷酷，太过暴虐、凶残，仇恨永远不能只以杀戮来解决，还可以用之释怀的便是宽恕。

以己推人，难道自己做过的一切就真是理所当然、就真是天经地义？修心的自己、只愿成为一个‘人’的自己，难道就必须睚眦必报、难道就必须活在仇恨里？原来这金雾是让自己明悟什么叫作宽恕、什么叫作豁达，什么才是人生应该具有的慈悲、怜悯。

萧云就这么既震撼着、又平复着、更感悟着。也许佛家的大慈大悲并不能代表人生的真谛，但无疑这样的启示，是触及少年心灵深处的心之妙理。已经堪堪成年的萧云从来都活在痛苦和仇恨之中，如此的明悟正是解脱他扭曲心灵的无上机缘。

就不知这不为天数容许的改变是否会导致天怒？命具七杀凶格、身强煞盛的萧云若是真成了个慈悲佛徒，那岂不是和天道开了个极大的玩笑？只怕即算是天道宠儿之一的佛陀都没这个胆子，何况只是‘法王子’菩提萨埵的涅槃遗赠。

果然、天道不会容许如此的逆天之事发生。萧云苏醒后刚刚百息，就听得青冥之上有巨雷猛然爆裂，浩荡雷声竟瞬间遍及光洲大地。只震得山河林野瑟瑟发抖，亿万生灵如临末日。

而净藏七宝涅槃塔内瞬间金雾消散、梵音不再，也把个初得心之自在的少年震得五内俱焚。所幸天道之下从无绝对，大衍之数纵是五十，但其用也只能四十九，萧云再怎么获憎于天，也时常成为那遁去的一、不为天道所限的异数。

被巨雷之怒震醒的少年，虽感浑身气血紊乱得如同乱麻，但也不曾受到什么伤害，只需调息不长时间便可无虑。睁开眼睛的萧云却是显得有些难过，已成紫金之色的双眸中流露出淡淡的遗憾和不舍。

少年此刻已经无法再感受到亲人怀抱般的温暖，更是为了那让自己心灵解脱的梵音消失而遗憾。然而又能怎样？这就是他注定的命数，萧云本就是来应劫的分魂，不过是他自己不知而已，或许知道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从身心无比愉悦的梦境之中，转瞬又回到冰冷现实的萧云，只是一动不动的沉默、再沉默，仿如死去了一般。很久很久以后，顽石般呆滞的少年才站起身来，脸上再显坚毅、冷峻。

不过这并不代表萧云就彻底失了机缘，虽然只是在净藏七宝涅槃塔内沉睡了三天、在涅槃梵音中也只感悟了心之妙理百息。但这已经足够将少年扭曲的心灵抚平大半，肉身实打实的修为精进更是根基牢固。

毕竟此地乃是佛门成道者药上菩萨的遗赠，对于萧云这个小小的凡人修士来说，无异于获得太上馈赠。那怕少年仅得一丝一毫，也足够此刻的他身心解脱、受益无穷。

也许过多的机缘还可能事得其反，连睚眦杀道现在都无法彻底领悟的萧云，就算天道不干涉再悟三天，只怕也和现在的所得相差无几。修真、修道、修仙，无论修什么都在于积累、感悟，那里又会有一步登天的事情？

萧云静静的凝神内视，无喜无悲的察看着自己浑身流转不息的紫金之血，以及中丹田内暴增近倍，且恨意消泯、杀气隐去的心之力。竟感觉这转变得祥和、闲逸的紫色迷雾，有了要液化的征兆。

萧云略显兴奋、却又心中平静无波，似乎还真达到了几分心如明镜的境界。少年脸上洋溢着温润如玉的微微笑容，天道之怒也无法剥夺属于他已得的心之感悟，无法阻止萧云这如同新生一般的明心见性。

忽然、莫名而至的念头涌现于少年心中，原来人生就和我的心一般，有苦难、有悲哀，也有无奈、挣扎、怒恨。但这不应该就是全部，人生之中也有温情如酒、良辰佳景，更有无数的美好和光明等着我去追寻。

我要寻找心中的美好，学会仁慈、宽恕，学会平凡、详静。虚伪乞长生的修仙道路、愚蠢得暴力的求魔途径、又或其他的非人修行旅程我都不要，我的一生只应该是‘人’、真实的‘人’、豁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