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幽冥灭灵风

海啸般疯狂沸腾的黑毒之霾，便如同无数年来的亿万亡魂，突然齐至此间发起暴动。百里黑暗中哪还有半点初秋的喜悦和清爽，惟有属于死亡的伟力正在吞噬着秋天、驱逐着时光，令人们只觉已经来到地狱，此刻早已化身游魂徘徊幽冥。

或许刚依天时巡视世界不久的蓐收秋尊很慵懒，没什么兴趣去找回属于他的权利。又或本就身为金之祖巫的蓐收大神，同样因为巫族即将灭绝愤怒无比，不可能去理会祖巫奢比尸的越权行为。

于是毫无制约的奢比尸巫神分影降临凡间，带来了属于凡人的死亡恐惧，也带来巫族始终渴求的生机。悲愤于十数万同族血祭己身的大巫们，纷纷拼尽所有的力量向天长啸，声声都是对奢比之祖的崇敬和感恩。

可四十大巫的啸声大则大矣，对比祖巫分影降临的祭祀音显得不值一提。仿若穿越了时光的呢喃隐约传来，其声似男又女还苍老且稚嫩、更如无数音波在反复重叠。而这既模糊又纷乱的远古祭祀音，偏偏就能清晰回旋在所有生灵耳边、心里、脑海中。

也只是刹那时间，巫神呢喃唤醒了古老的誓言、召唤着明日的噩梦，更展现出现在的恐怖。百里内沸腾的黑毒之霾再添神力波动，无数圈黑色涟漪开始不断荡漾。四百青猡近卫竭力维持的飓风之环，开始接连被涤荡、被削去、被消弭。

如此无法想象的巨变突然来临，令三十万人族修士顿时不知所措。一时间震惊得呆滞的人们，居然把要继续发起的攻击都忘了，只觉灭顶之灾正在向他们如飞逼近，不由自主的被心中无穷恐惧中止了呼吸、打断了思维。

所幸并不是人人都是如此，修心的萧云虽然同样震惊于祖巫分影降临，却只是略微失神片刻便其快无比的掌控本我心境。随即昂首奋力发出尖利刺耳之极的巨大啸鸣，正是邪尊已经得以小成的专有神通邪音。

“叱......叱......叱......叱......”

无比刺耳的巨大尖啸之音由低到高、从弱至强，于八方旷野之中久久回鸣，其波及的范围竟遍覆三十万人族修士。虽然此刻的邪音直刺人们脑海，却并不曾带来丝毫的伤害，反而就此令呆滞的修士们纷纷如梦初醒。

纷纷从失神状态中得以回复的人们，无不既惊恐又惭愧更无比感激，所有人都清楚自己又被邪云大尊拯救了一回。只因是个修士都知道，天气祖巫奢比尸的乱天祭祀音便为大凶之术，中者几乎没有可能不心神尽失归为浮尘。

心怀感激的人们不由自主的愿力潮涌，千万缕肉眼不可见的白色虚线，根根都连接向他们心中崇敬的大尊。当然、重掌本心的修士们更明白刻下情势危急。片刻时间过去之后，各色璀璨光霞形成的灭绝之花再次盛开，朵朵都怒放于百里黑毒之霾当中。

然而这于先前威势无双的狂暴攻击，如今面临祖巫分影却失去了该有的杀伐之力。就见毒霾之中黑光一阵剧烈波动，竟将所有人族修士的力量瞬间凝固成永恒。无数朵五颜六色的灭绝之花，就这么虚悬着既不消逝也不怒放。

得见这般奇景出现于眼前，刚刚回复心神奋力攻击的修士们，不禁再次陷入震惊之中。他们可不是见识过也获益过刹那永恒的萧云，作为修士纵是无人不知这大名鼎鼎的神术，可怎么都无法置信今日居然真正遭逢。

也难怪、不说这些修为普通的人族修士，就是萧云初遇刹那永恒之时，不也是震惊得脑子都成了空白嘛。此刻他当然明白人们的感受，心知如此下去必定功亏一溃，连忙再次全力汇聚心之力昂首尖啸邪音。

转瞬之后尖利的啸鸣重现于野，又一次将所有人族修士从失神中唤醒。而连番消耗大量心之力发动邪音的萧云，已经面色微变着胸膛剧烈起伏，分明因此很有些不堪重负。

所幸今日普慧禅院三万佛徒倾巢而来，首先稳定住本心的两位老神僧，羞愧之余赶忙组织所有佛徒齐诵心经。随即数万道佛音终聚为浩瀚，时刻都在为人们驱散心中惊悚、恐惧，以此护持人族修士大军本心不失。

一时间佛门慈悲禅唱居然和祖巫祭祀天音共鸣于野，却神圣处隐现恐怖、慈悲里又显诡异，好一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热闹。只是这台大戏不要钱估计都没人敢听，听这样的戏从来都只要命。

但更要命的却是双方局势再遭逆转，从奢比尸投影出现到现在，才仅仅不到两刻余钟时间。但就是这短短的激战之中，不但消逝了近百银尸和大妖，还不见了六十余名大巫，更血祭了十数万弱小巫民和青猡近卫的近十万血食生灵，

意识到最恐怖的事情已经发生，萧云很清楚若非天地力量铁则时刻在限制，祖巫分影无法将刹那永恒波及太广，必将一举禁锢所有人族修士。但现在如果再不采取行动，只怕奢比尸分影积聚足够力量之后，三十万人族便是十死无生的结局。

深知战局已经刻不容缓的萧云，此时再顾不什么别的了，当即向还在不断血祭的青猡近卫暴喝下令：“垩罗侍云、马上召唤幽冥灭灵风，不要管其他的巫族，集中所有力量攻击奢比尸分影！”

得到王命的青猡近卫们哪还会迟疑，当即在垩罗侍云的领诵之下齐声持诵族传密咒。就听得慈悲禅唱与乱天祭音里立时异军突起，却声声都是鬼哭狼嚎，便如同千百饿鬼正在齐声呼啸一般。

随着四百青猡夜叉越来越急的鬼喊鬼叫，已经从百丈虚影凝练收缩至十丈，但清晰得仿若真身的奢比尸分影，察觉到连他都得退避的至凶之风即将到来，居然首次主动传出浩荡神音。

“青猡夜叉来此何为？也敢干预人巫两族之争，莫非想要巫神伐冥不成？还不与吾速速退避！”毫无波动却能直达心底的大道神音即刻传至，不曾想闻者几乎只是略微一楞，便如同没有听到般继续发起狂暴攻击。

“奢比尸、要退避的是你！这里是我们世世代代的家园，因为巫族的到来消亡了多少生灵？萧冥、立刻发动幽冥灭灵风，杀光这些该死的刽子手，今日决死一战、有我无敌！”

愤怒的萧云忘了畏惧、忘记了对方是谁，更忘了祖巫的不可力敌。被鲜血和死亡刺激得心如雷动、浑身血涌的他，恨不得将奢比尸这罪魁祸首碎尸万段。只以为正是这不人不鬼的家伙，导致双方数十万生灵惨遭血祭。

却不知如此杀孽竟是他无意间造成，遭遇祖巫现影以来人族仅损失近百银尸骑卫，死得最多的都是彻底绝望的巫族。而萧云此番怒喝必然的引起奢比尸分影注意，堂堂祖巫岂能容得小小凡人无礼喝骂。

只见十丈巫神分影清晰可辨的一凝，虚幻黑影的双耳青蛇轻晃间一道黑毒光华如电瞬闪，竟无视了百里空间的距离，眨眼间出现在萧云身前。这腥臭无比且似乎挡无可挡的凶光，分明要将不知死活的小小凡人化为脓血。

陡遇突袭的萧云哪会甘心引颈就戮，心念急转中已是召回嘟嘟、并十六邪煞瞬间齐出。于是世间最诡异与最恶毒的两种神通初次相逢，无影邪煞居然生生将黑毒光华凭空停滞。此幕顿时令兴奋的巫族们无不震惊，让惊惧的人族修士们无限钦佩。

这可是祖巫奢比尸分影发出的攻击，即便受限于天地力量铁则仅具元婴之力，但其代表的大道玄妙凡人怎可抗拒？却不知源于无上魔念的邪煞，哪怕没有变异都具备崇高道则，并不见得就比奢比尸黑毒稍弱。

发现攻击居然受阻的奢比尸分影，不免也有些感到意外和疑惑，没想到这小小凡人还能抵御黑毒。但身为祖巫又岂会无知无觉，邪煞再怎么无形无影都逃不过他的感知，只可惜同样不识这前所未见的诡异之物。

“嗯...有些意思！能将魔头豢养至此等程度，小小凡人也算得不错了。”奢比尸显得并不怎么在意，根本就没将小小的凡人当回事，随即不见怎么作势，又有两道黑毒光华直奔萧云而来。

谁知瞬移一般的毒光才刚刚来到，第一道攻击却已被邪煞吞噬一空。此时的十六邪煞便如同得到大补，无影之体竟亢奋得极其活跃，纷纷贪婪的蜂拥向后续毒光，与先前同样的一幕立时再次上演。

当然，奢比尸分影更清楚最强威胁来自何方，虽然觉得萧云能够抵挡住有些不可思议，但并不曾因此暴发愤怒刻意进行针对。而是瞬间催动近百道黑毒光华，突袭正在召唤幽冥灭灵风的青猡近卫。

察觉到王上连续遭受敌方强袭，垩罗侍云当即惊恐无比的咆哮出声。四百同样惊骇得鬼叫连声的青猡近卫，顾不得再诵完族传密咒积聚威力，旋即同时挥臂向前指向祖巫分影。

于是就见其大百里的圆环上空惊现黑点，仿佛谁用墨笔在天空中画下一个巨大圆圈。显得既让人震撼又感觉恐怖，无论谁都会当即不寒而栗，因为那些黑点所通向的世界，便是真正的彻底寂灭之地。

可还不等人们的惊呼发出，四百零一道仿如实体的黑色风线，刹那间已经从黑点中钻了出来。不到一息便汇聚成一股丈许大的幽冥灭灵风，发出只有元婴期以上修士才可听到的怪啸，不可阻挡般径直扑向祖巫分影。

如此一来百道毒光终还是来得太晚，瞬间跨越百里后还不曾真正攻击到青猡近卫，便被蜂拥而上的四百零一道黑线缠绕、绞碎。并在四百青猡夜叉持续齐诵密咒支持下，将这些敌方力量吞噬转化为己身。

显然今日出现的幽冥灭灵风，并不是当初萧云在揽霞峰上击溃的无源之物。原本威力还有些积聚得不足的至凶之风，在不曾停息的鬼哭狼嚎声中，明显始终都在被驱动着持续吞噬转化，也在不断的威势暴长。

随着来自世界五浊之地的幽冥灭灵风出现于凡尘，空气中立时泛起远比死亡还要冷漠的气息，且满盈了任何生灵都为之恐惧的无音啸鸣。只因它们代表的便是终结，它们才是世间真正意义的寂灭。

而即将崩溃的飓风之环此刻猛然威势大振，竟然在幽冥灭灵风通过之时疯狂暴发。或许这就是因为得到风之本源支持的必然，号称吹没世间一切的幽冥灭灵风，其具备的风之本源无疑是风之大道中的最凶。

百里黑毒之霾遭遇到这来自世界最终归处的凶风，却既不见撕裂也不见残破，更不曾有什么声与光、争和斗的激烈场面出现。而是风过无痕般顷刻消失不见，就连一丝存在过的气息都不曾留下，好似碎冰投入了太阳、滴水归于墨海。

随着时间的飞速消逝、也随着幽冥灭灵风持续吹拂，不可阻挡的至凶之风明显在时刻壮大，时刻吞噬除风以外所有的力量。也就仅仅一息时间过去，疾进并驱散了近五十里黑毒之霾的幽冥灭灵风，已经壮大为百丈旋风肆意席卷。

奢比尸分影见此也惊慌得不行，当即奋起能施展出的所有巫神之力阻击。只见无数黑毒巫神之光如雨倾泻，眨眼间抹黑了天空、阴暗了大地，更有密集得分不清的怪啸蜂鸣着扑向幽冥灭灵风，全力暴发的祖巫分影威势确能撼天。

只可惜世间万物、万灵、万道都依道则存在，有扬必有抑、有正就有反，从来就没有不被克制的力量。奢比尸分影的暴发和疯狂，在最能克制他的寂灭之风面前便如同儿戏，连刹那永恒神术都可吹灭的凶风，反而疯狂吞噬、暴长得益发不可收拾。

这样的情景让人族修士们沸腾了，纷纷一刻不停的疯狂发起攻击。不过他们却不是为了攻击收效，而是为幽冥灭灵风提供支持，分明想贡献自己的力量让凶风再壮大些、更狂暴些，一举吹灭那该死的奢比尸分影。

还别说、如此举动效果确实极其明显。百丈黑色旋风席卷了无数道各色光华之后，其暴长的幅度越发令巫族们惊骇欲死。原本得见奢比之祖分影降临，以为终于化解了死劫的赤狰和最后四十大巫，还没来得及多露出几分笑容，便再次颓丧得只欲自尽。

身为大巫的他们当然认得这是什么，更明白幽冥灭灵风正是奢比之祖的克星。面对盘古大尊戾气化成的世界寂灭之风，别说降临的是什么祖巫分影，哪怕奢比之祖真身亲临都只能远遁。

除非继承了盘尊风之意志的天吴之祖现在到来，否则谁都不能抵御这世界终结时才会出现的凶风。然而这显然是不可能之事，祭请祖巫投影降临可不是吃豆子那么容易，就算血祭了所有同族也需要时间，无论什么祭祀都有烦琐的过程。

赤狰远远看着奢比之祖降临的分影，也看到人首兽身虚影那再明显不过的惊慌，一时间悔恨得只想将自己碎尸万段。若是再决绝些同时祭请天吴之祖，即算牺牲半数的残余巫民进行血祭，又哪会招致如今的绝境。

然而就是因为自己心中的不忍，还因为察敌不明才导致今日无法挽回的绝境。巫族灭绝就是源于自己心中那该死的仁慈，妄想多留下些血脉反至彻底覆灭，此罪纵死上万次都无法抵消。

“兄弟们、趁奢比之祖还未离去，赶快回云雨山带领巫民远遁。我来自祭己身，希望可以祭请天吴之祖降临。”赤狰表情很决绝、话语却无力，没路的勇士分明已没有任何信心，或许这便是他不愿亲眼看到族灭的先行赴死。

“大首领、我等与你同祭己身，归于祖巫怀抱总好过成为人族的奴隶！”最后的四十大巫无一离去，纷纷举起手中那各形各色的巫器，却都对准了自己的胸膛。可见热血并不只属于人族，巫这战斗种族尤有过之。

赤狰看着萌发死志的最后四十个大巫兄弟，满是血泪的脸上忽然笑了，他最清楚兄弟们此刻都在想些什么，既然如此再多说又有什么意义？

“好吧、希望我们可以为巫族尽上最后一分力，就由我先开始吧。”话毕赤狰就要挥动手中的巨形战锤，击碎自己头颅实行属于他的最终献祭。却不想任何人都没想到的惊变忽然到来，有大巫察觉到后无比喜悦的阻止了他。

“大首领且慢、不要自祭！祭坛血池中有青烟在升腾，是天吴之祖......！是天吴之祖的分影在降临，我们有救了！”

赤狰闻言不禁一楞，呆滞着没有反应过来，分明无法置信会出现这样不可能的怪事。其实他要实行的自祭并没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因为心中的悔恨和逃避，才选择作出如此决绝的行为。

只因任何一个巫族都知道，祭请祖巫需要对应的专属祭坛，否则怎样祭请都是白废。即算此处奢比之祖祭坛花费了十天十夜，也不惜任何代价才得以终于建成，但根本不可能祭请到天吴之祖降临。

若是想要风之诅巫现影凡界，现在除非天吴主动降临分影，并不通过血祭的途径到来。可这样的事情百万年来仅仅出现过数次，几乎是完全没有可能，祖巫可是高高在上的绝世存在，出场费哪能那么廉价是吧。

片刻后赤狰才回过神来，暗道莫非天吴之祖感应到巫族即将不存，这才主动降临分影来解救信仰源地不成？却是显得既疑惑又期待的扭头看向祖巫祭坛，随后巨大无比的惊喜出现在他心中。

就见此刻的祭坛之上，沸腾的青烟正在疯狂弥漫，数息后一道八首八面、八足八尾，青黄恶虎之身的天吴虚影于血池上空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