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心灰意冷我奈何

嘟嘟愤怒着、疯狂着、肆虐着，仿佛不将剑神教总坛毁灭成虚无便誓不罢休一般。于是整个阖阳城里都闪耀着刺目的银光，五十道不停席卷的红黑旋风更是呼啸成一遍，早成齑粉的阖洲第一神教总坛被碾得细腻无比。

可惜奉主人之命的嘟嘟虽是将剑神教彻底摧毁，所有教众也杀的杀、退的退，但三位正副教主却未获一擒。显然剑十九等人早就获得警讯，也不知现在躲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隐伏不出。

而黑暝地峡所在的尸魁派宗门驻地，早在年前就成为一遍废墟。如今不但一个门人弟子不存，就连半点修炼物品都没有。如此景象或许就是树倒猢狲散、又或墙倒众人推。可见在曾经的霸主身上捡便宜，既是修士的天赋也是最向往之事。

然而这些都不是嘟嘟愤怒的原因，主人的死仇迟早都无处藏身，收拾这些家伙不过是或早或晚罢了。让肥美人如此愤怒、却又无法强力解决的事情，正是来自于神霄道宗、来自青灵真君，甚至来自于吴欢。

奉主人所命来到阖洲的嘟嘟，应吴欢主母相邀全力助其夺回揽霞峰。其实这在肥美人看来不算什么大事，五十银獠骑卫一出必定手到擒来。所以也没反对近百原神霄道宗弟子，都想为旧时宗门再尽些力的意愿。

事实也确实如此，被数万外洲散修滞留占据的揽霞峰，只花了刻许钟时间便重归神霄道宗。但嘟嘟和近百弟子的无私相助，反而得到了羞辱、得到了欺凌，且还无法发作以力相拒。

青灵真君重掌揽霞峰后，竟然趁弟子们最后拜祭历代宗门祖师之机，将不愿回归神霄道宗的近百弟子强行扣下，扬言要以叛宗之罪论处。这样的行为确实欺人太甚，就是毫不掩饰的无视血灵宗和萧云。

愤怒的嘟嘟本还碍于吴欢主母的颜面，独自上门好言相劝讨还弟子，竟被不知死活的老处女出言呵斥。于是受辱的嘟嘟管不得那么多了，五十银獠骑卫再次围困揽霞峰，可面对的居然是流泪求告的吴欢主母。

嘟嘟和萧云同时结识吴欢，当然清楚这个傻丫头在主人心中的地位，更清楚可怜的主母正是受困于师恩，才不得不出面求告。如此一来暴怒的肥美人也没辙了，她怎么都不愿意让吴欢因此难过，更不可能对主母动手。

有力无处使、有怒发不得的嘟嘟，心情极度愤懑之下便拿主人的死敌们出气，光是剑神教总坛就被反复摧毁了上十次。一时间阖洲各修真宗派，无不闻肥妖女之名丧胆、见鬼獠凶兽之影惊魂。

这样疯狂的行为虽然可以发泄，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意义，总不能真把整个阖洲修真界的修士都杀光了吧。而且带领手下再临阖阳城的嘟嘟，也不敢离开绯霖峰外出得太久。

说来老书生和萧平、贺夔办事比她靠谱多了，重新夺回的绯霖峰地下炼丹空间之中，现在就有数十名找寻到的萧氏族人。何况萧云必会亲来阖洲祖地，穿梭的坐标绝不会是他处。

疯狂发泄了一番的嘟嘟缓过劲来，随即带领手下返回绯霖峰。阖阳城里不多的凡人见怪物们，跟着脾气很不好的胖仙女又走了，便纷纷出了藏身地，居然没有一人为今日之事感到奇怪，这样的热闹实在看过好多回了不是。

凡人们早已经习惯成了自然，也清楚胖仙女的那些怪物并不会伤害凡人。只是他们都对那位圆桶般的仙女记忆深刻，人人心中都有一个巨大的疑问，没听老人们讲过有哪个仙女胖成这样啊？

当然、此刻的胖仙女不会知道她又多了这许多凡人拥趸，只是催动着红黑旋风划破长空。虽说阖洲大劫才刚过去两年有余，但如今百万里大地又显繁荣，秋日明净天幕下时有道道炊烟升起，无垠大地之上处处金黄稻浪尽现丰饶。

阖洲确实比空荡荡的光洲要好上许多，只有当初的天地巨震才算浩劫，其后阖洲便再无别的灾难发生。而且异族也并未成功入侵，如此算来阖洲已经整整恢复五年有余，本就以生存能力顽强著称的人族，竭力重建之下终于再拥家园。

不过作为妖和鬼存在的嘟嘟一行，哪会去关注这些属于凡人的繁荣。当然、胖仙女同样为重现青翠的虞山故里喜悦不已，她可是于此山历经千五岁月的真正土著，而且以后很多年这里都是她的家。

迎着秋日金风尽览如画青山的嘟嘟，不知不觉间心中的愤懑消散几许。半个时辰之后、如电飞驰的风儿带着胖仙女已近绯霖峰，却在此时忽然心中一动，就见肥美人终于黛眉尽展、喜笑颜开，已经感知主人就在刚才到了。

化烦为喜的嘟嘟正要出声呼唤，便听到清朗的长吟之声远远传来：“秋归故里纵狂歌，喜闻青山回音和。观枫吟诵登祖地，惟盼血灵傲星河。红叶缤纷人未老，金风赐福远蹉跎。西落东升炊烟诉，心飞意醉我奈何！”

清越之声蕴涵着满满的喜悦之情，于青山绿水间久久回鸣不已，声音的主人此刻分明心情极好。嘟嘟听得主人的声音同样开心得很，当即将速度加快到极致，还隔着近里远便大声呼唤起来。

“主人、你终于来了，可把嘟嘟给等坏了！”胖仙女如同风中滚动的车轮一般，激起阵阵呼啸之声直奔明显刚刚来到的萧云，也不怕她如此大只的身形吓到了紫袍单瘦青年。

果然、还在为祖地再复旧日青苍好生喜悦的萧云，虽早就感知到小伙伴已经到来，可得见这般威猛无俦的飞扑之势，转瞬便神色变得哭笑不得的轻喝道：“嘟嘟、嘟嘟，别激动！你慢些、慢些好不好，摔坏了主人会伤心的.......”

就见紫袍青年边说边闪，倒是因此把狂喜的嘟嘟提醒了，赶忙放慢速度落地前行。片刻后这一对几乎等同从零开始的修行主仆，终于在数年后同聚故里，只可惜人依旧、物早非，就连再复青苍的千里虞山都只剩下六百里。

“主人、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先发个千里符给我......”来到主人身边的嘟嘟仗着块头大，毫不避讳的把萧云搂在怀里，弄得个头并不算矮的青年顿时消失在肉山里。

萧云自九岁起就和嘟嘟一起长大，怎么都不会在意小伙伴的真情流露，当即笑着说道：“我这才刚到呢，本来还想多弄几句陈词滥调酸一下，马上就被你给打断了。我说嘟嘟你就不能再文雅些，不是立志要做淑女的嘛。”

“淑女那是骗别人玩的，本嘟嘟将来可是要成为神兽的，太斯文了岂不会被人小瞧，神兽可不能......”

因受萧云喜欢和亲友狂言调笑的影响，嘟嘟逐渐也有了这样的语言习惯。可是胖仙女刚把话说到这里，心中不禁想起了因神霄道宗产生的愤懑之事，一时间居然面色骤变的再说不下去了。

“嘟嘟、怎么了？是否遇到什么难办之事？”萧云察觉小伙伴神色急转，连忙出言询问起来。其实他完全可以通过紫金双眸，或者魂源符印立刻获知，但萧云认为这是对亲友的不尊重，几乎从来都不这样做。

嘟嘟听得主人满含关切的询问，虽有心不说神霄道宗之事，可实在很有些憋不住。何况此事即便现在不说，主人迟早都会知道，若要因此发生什么的话，似乎也是不可避免之事。

“主人、嘟嘟无能，把事情办砸了......”愤懑的嘟嘟终于有了倾诉对象，当即便把百余弟子被青灵真君羁押之事说了出来。只听得萧云脸色越来越冷、怒火越来越盛，且还有着无法掩饰的伤心在流露。

萧云分明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更没有想到拥有绝对实力的嘟嘟，会因无私相助吴欢而受辱。而被羁押的百余名弟子，全都是萧云的死忠，怎么都不能任由这些兄弟姐妹被老妖婆欺凌。

其实萧云一直都很伤心，夜深人静之时总是想起离去的小欢。原本他总是自宽自解般找着理由，说服自己小欢是因为老妖婆才无奈离去。也难怪、萧云和吴欢不但少小相知，也几乎是同时踏上的修行路，其感情不能不说深厚无比。

但嘟嘟今日所说之事真正让萧云伤心了，至情至性可从来都不代表缺乏理智，更不意味着就是个时刻被情感操纵的白痴。此事也令萧云先前为吴欢离去寻找的各种借口和理由，顿时不但云消雾散、还反而心生怨气。

只因吴欢若是由始至终都置身事外还可理解，可为什么又要现身为老妖婆的跋扈求告，这分明是以主母的身份逼迫嘟嘟。萧云不相信小欢那么聪明的人，会不知道此事的是非对错。唯一的可能就是师徒同心协力，这便代表着对他这个夫君已经离心。

沉默的萧云久久不语，紫金双眸中更是光芒闪烁，他很清楚此事并不能怪嘟嘟，反而说明小伙伴极为重视自己这个主人。于是暗涌的怒火和愧疚开始交融，自感嘟嘟因他才受辱的萧云，或许在光洲被尊崇得有了惯性思维，难免也罕见的出现往日偏执。

也难怪、情之一物又困住过多少盖世英雄，萧云再怎么修心、数次本心涅槃，终归还是个凡人。若是这等背叛和屈辱都可以无视，除非他不是个人。更何况至情至性之人从来用情极深，情伤自然也越发不堪承受。

清爽的山风之中萧云仿如寒冰，心中的失望、痛苦以及恼怒和悲伤等等如同潮涌。沉默、沉默，仿佛没有尽头的沉默死寂了身心、冻结了欢愉，似乎漫山红叶都在瑟瑟发抖、峰上虫鸟纷纷畏惧禁声。

嘟嘟看着沉默的主人不禁好生后悔，虽然知道说出此事必然再起事端，但怎么都没想到主人会如此伤心。老妖纵是修行了千多年，也达至凡界顶级境界，却仍然无法尽知人心中的情变，更不知某些时候伤心便来自于痴心。

嘟嘟自然是最了解萧云的伙伴，非常清楚主人现在心情极为糟糕，万不可稍有打扰和怂恿。否则纠结于心的主人很可能因怒随性，做出无法挽回的憾事。若是如此便是自己的罪过，绝不能让主人心伤更甚。

于是秋日的绯霖峰头，忠诚的嘟嘟带领着忠诚的五十银獠骑卫，就这么静静的陪着萧云。似乎此刻秋高气爽已经消失不见，惟有浓烈的怨气在不断泛滥，沉寂了祖地也沉寂了人心。

直到近半个时辰之后，外出返回的老书生回到绯霖峰，才让察觉到力量波动的萧云回过神来。却只是抬头呆看着远处那如同血海的枫林，好片刻之后才缓缓出声：“痴情如梦难相诉，心灰意冷我奈何！”

萧云显得很消沉、也很迷惘，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居然将回到祖地刚作的喜悦之文都改了。只听得不敢打扰的甄友乾好生惶恐，只以为宗主遭受的打击太甚乱了本心。

所幸甄友乾同样深知宗主为人，更清楚青灵真君先后两次与血灵宗产生的纠葛。惟恐宗主因为一时怨愤、失却分寸终成憾事的老书生，连忙上前恭敬见礼，并随即出言相劝起来。

“宗主、老朽觉得夫人也是无奈，毕竟自古师命难违。何况夫人本就身为孤儿，青灵前辈其实无异于夫人生母，若是宗主换位而处又能如何？依老朽所见，心中最苦之人便是夫人，不见当初求告嘟嘟前辈之时，夫人伤心得痛哭不已嘛。”

老书生不愧是久历人生悲喜，对此事的见解确实在理。这一番话下来让萧云略有所悟，情绪也不再显得那么低落。不过短短数语便要消弭他心中的纠结，显然是几乎不可能之事。

萧云天生注定的七杀格性情本就执拗，否则也不会独辟蹊径修什么心了。而且此事在他看来即算师命难违，至少可以多作建言化解冲突，而不是一力维护老妖婆让嘟嘟受辱。

却不知吴欢曾经流泪向师尊建言了很多次，反而被性情乖张的老处女呵斥为逆徒，认为吴欢只记得萧云那个野小子，罔顾了师恩和宗门的培养，更因此越发刻意的进行针对。

或许这样的事情便印证了一句凡人俚语，贱人就是矫情！又或许青灵真君本不会这么矫情，但千年情感无以寄托之人，最看不得的便是他人恩爱。再或是萧云实在太像了幼时的师尊，老处女身不由己的带入自我保护和嫉妒，以及下意识且莫名奇妙的伤心。

然而青灵真君这所有的心之扭曲，别人又怎么可能知道？估计即算是最了解师妹的雷元子，也不可能尽知柳莹心事。而要真正解脱老处女那因情而扭曲的心，唯一获得良药的钥匙只在萧云手中，那便是让师尊和青灵真君得以达成心愿。

而且这很可能是青灵真君真正的动机，能修炼至凡界绝顶的大修士，再怎么为情所困、本心扭曲，也绝无可能是白痴和冲动之人。估计柳莹此举还是为了紫阳天衍盘，毕竟神霄道宗的传承之宝无论如何都不容失去。

但萧云此时也被情事所伤，自己的心都无法安定又哪会想到这么许多。幸亏甄友乾这个虽是根骨不佳，但尝尽人生大悲大喜的老书生还在，自然不会让自家宗主因一时情伤误入歧途。

“宗主、且莫要消沉，或许此事还是大好机缘，宗主的修心之道不正需要感悟心境嘛。依老朽看来，所谓情比金坚从来都需要验证，多少尘世夫妻安乐同享、祸至分飞，最初时说的什么海枯石烂、永世不离都是虚言，宗主何不以此来自证己心？”

老书生的话无疑说明了现实，让听得此番建言的萧云再有所悟。修心之人其实最需要的便是智慧，而甄友乾说的正是来自于人生的感悟，更是难得的凡人智慧。这让执拗的萧云稍稍摆脱了偏执，再次回复了些睿智而正确的思绪。

十数息后萧云终于不再沉默，稍微挤出几丝让伙伴们安心的笑容，随即刻意的分散自己心神问道：“老甄、如今找回了多少我萧氏同族，浩然宗你的仇人可还在，是否要我去彻底夷平了该宗？”

老书生闻言哪会不知宗主虽貌似有所宽解，但说出动辄灭宗的极端话语，显然说明宗主其实心绪依旧难平，心念急转之下连忙笑着恭敬回禀。

“宗主、老朽可不敢劳动您亲自出手，嘟嘟前辈早就将杀害我亲人的仇敌血祭了。至于浩然宗老朽无意再作追究，毕竟昔日传道之恩不敢或忘，滴水之恩也需涌泉相报啊！”甄友乾此话说得好不巧妙，分明在提醒萧云神霄道宗的恩情。

听到老书生的回禀，萧云心中的纠结果然又消散几分。他就算再怎么执拗、再怎么伤心，也不会去针对揽霞峰。神霄道宗于萧云来说，代表的是师尊和老祖宗，以及大师兄和三百个兄弟姐妹，绝不是什么该死的老妖婆。

甄友乾见宗主神色明显舒缓了很多，便再次说道：“宗主、萧氏族人已经找到四十多个，估计仍在阖洲境内的即便有也不会太多。此次确实运气不错，我们找到了宗主曾经的先生，如今正在炼丹地中将养身体，宗主何不亲往相探故人。”

萧云闻言不禁流露出几分惊喜，经历这些年颠沛流离也增长许多见闻之后，早非当日懵懂幼儿的他，越发明白先生当初那听不懂的教授。如今能重见一直让他心怀感激的先生，心中的纠结又消弭了些许。

“不错、还真是辛苦老甄你了，我这便去探望先生和乡亲们，想来平弟见了先生也很高兴吧。”萧云终于有了些笑容、不再显得那么消沉与纠结。似乎这也说明了修心之人的能力，纵是遭遇情伤依然不会本心尽乱。

一直担心主人的嘟嘟总算松了口气，赶忙嬉笑着和主人闲话趣事，随即重返祖地的萧云移步前行，再入必须仔细查探的地下炼丹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