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一章 威与罚、情和孽

初春之晨、羞涩的朝霞浅浅映照，略显清寒的风儿拂动山林，绿影摇曳之中只闻百鸟鸣啭。昨夜的小雨似乎已将竹猗山悄悄浸染，就连山间的泥土都孕育着清新和萌动，正在无声蔓延着不为人知的新绿。

可是生机勃勃的新绿之上却星光如海，夺目生辉的五色璀璨是那么迷幻而又浩荡，以至于山风都在为其鼓掌喝彩，仿佛已经遗忘此刻的星光尽显狂躁和暴烈。

丹枫书院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从中走出的中年儒士也许很想近观星海之美，或者要为身后面无人色的弟子教授什么是强者威严。可你带个满脸晦气的中年道士干嘛？难道圣人弟子现在也开始流行问道长生？

脸色很不好的墨麟居士不时斜眼瞄着卜芝修，似乎在说都是你这倒霉催的蠢货真是害人，当初怎么不早些结果了萧云这妖孽？如今倒好、这祸害直接找上门来肆意打脸了，没听人家刚说杀你都没成就感吗？！

卜芝修感受着萧云凌厉的目光，也承受着老酸儒怨妇般的怨气，若非他担心马上小命不保，必定马上跳起脚来反驳：难道萧云那小煞星刚才就只是在说老子？你这倒霉蛋连暗算那祸害小子都要失败，还好意思说爷爷我以前失策？！

哆哆嗦嗦的杨弈看看师尊又看看卜前辈，就是不敢看向他曾经傲视的小道士。难道这个锦绣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少年变聪明了，知道三位正副山长加上卜道长，也不会是萧云那小煞星的对手？

杨弈确实没有猜错，随着丹枫书院三位山长和卜芝修走出门外，五十一道堪称凡界绝顶的力量波动随即传来。就见圆滚滚的胖仙女和五十银獠骑卫于空现出身影，漫天璀璨的银辉中黑红杀光更是威势无两。

只是杨弈似乎也猜错了，依然负手静立于星光之海中的光影萧云，虽然声势浩大得几具无敌之威，但明显没有想要马上施行杀伐手段的意思。难道找上门来的小煞星只是想来示威，并不想一举擒杀仇敌不成？

好在巍然不动的萧云很快给出了答案，似有意又若无心的少年清朗话语声随即传来：“墨麟、不用怕得那么厉害，小爷说过不会杀你，自然不会言而无信。而且杀你确实没什么意思，你现在的能力真不够资格与我为敌。”

被人如此直言不讳的视若无物，堂堂丹枫书院的山长当然很生气。可惜的是、连他自己都知道后果对萧云怎么都严重不了，只得死要面子的故作恼怒道：“萧云、你来我丹枫书院只为羞辱老夫吗？若是没有这些鬼物你又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以为老夫必定会心生畏惧吗？哼......！”

“哈哈......！我说墨麟老酸儒你读多了女儿经吧，怎么现在说话的语气感觉像个怨妇？哈哈......！”萧云笑得简直就是个顽童，既肆无忌惮又刻薄刺人，把邪尊的随心所欲和玩世不恭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且紫眸少年更邪门的表现还在后面，肆无忌惮的嘲笑声这才刚刚落定，还不等气得脖子上青筋直暴的老酸儒回上半句，萧云猛然变得凌厉的喝问声马上传来。

“墨麟、我可以给你个机会，若是你能在星海内坚持三息不死，萧云马上向你赔礼道歉。否则你必须回答我一个问题，如果敢说谎便不要怪我没有事先警告，丹枫书院今日必定彻底消失于世间，你也肯定入不了轮回再得转生。”

听到萧云嚣张到如此程度的威胁，很想反唇相讥的墨麟居士刚要开口，却被前方那如同利剑般的紫金眸光刺得一哆嗦，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于是热血褪去的老酸儒就此信心崩溃，怎么都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老酸儒虽然看不懂五色夺目的星光之海，但上古神道大法浩瀚的威势他岂能感应不到，也对自己能否坚持住三息没有半点信心。好片刻后不敢触怒萧云的老酸儒才略微止住惊骇，随即不得不自己的小命示弱。

“萧云、你我往日相争虽各有损伤，但时至今日你依然还在，可被你杀戮的我院修士已无法再生。老夫说这些并非要讨回什么公道，只是希望你还有些良知，不要毁我丹枫书院这教化世人的学府，也愿意发下魂誓诚实回答你的问题。”

萧云闻言有些感到疑惑不解，似乎没有想到老酸儒这么容易就服了软。不过本就无心大造杀孽的他并未虚言，如今杀与不杀墨麟居士还真是无所谓。

何况往日的恩怨总是纠结于心的话，其实就是跟自己过不去的愚昧表现，老祖宗说过人不能总活在仇恨之中，自己的人生怎能因为仇恨而导致不快乐？

其实修心的萧云早就明白，善恶对错只取决于各自的立场，自己何尝不是许多人心中的噩梦。而且杀了墨麟居士也不见得这个世界就会更好，不杀他反而可以借此磨练自己的本心，那么为何不做于己有益的选择？

想到此处萧云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昨日午时灭杀剑十九的感受似乎又在重临，暗道果然无论是结仇还是复仇，都不会让人感觉到丁点快乐。没有亲人血仇的老酸儒，若是能够提供小弟的消息，那么放过他便放过了吧。

“墨麟、你若能据实回答我的问题，我们之间的仇怨便一笔勾销。现在听好了，当初你与剑十九同在云雨山合欢宗时，是否亲眼看到灭魇老魔和一个男孩堕入虚空裂缝？那个十岁左右小男孩是否眉心有着青色胎记？”

墨麟居士闻言后脸上明显可见的一喜，显然觉得可以摆脱萧云这个煞星，就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大幸运。虽然老酸儒对此很有些不敢置信，萧云大变的行事作风也颠覆了他以往的认知，但无论怎样都要尝试结束无法力抗的危机不是？

修行了近千年的老酸儒岂能不知进退，清楚若要保住丹枫书院和众人的小命，今日必须向萧云这个恐怖的杀星妥协。他明白力不如人必须伏低作小，若不明哲保身就是自寻死路，却是想都不想的赶忙将所有实情说了出来。

“是的、我亲眼看到灭魇老魔和萧风掉进虚空裂缝，当时虽然想出手相救但为时已晚。老夫绝非说漂亮话想卖你人情，其实和我剑十九早就知道那孩子是你弟弟，确实也曾有过图谋将其暗害。奈何当时灭魇老魔非常宠爱萧风，我和剑十久也以为暗算你已经成功，便放弃了诛杀你弟弟这无益之事。”

墨麟居士所言无疑皆是实话，就连未曾实施的阴谋都据实相告。可见老酸儒此刻面对萧云虽然没了胆气，但讲述当日之事时还记得强调真实，千多年的圣贤书倒是确实读出些谋略和见识，知道不能一味示弱被人鄙视，

萧云专注的看着老酸儒，紫金色的眸光竟然很是呆滞，明显情绪已经很是激动。可是任由他怎么看，依然没发现老酸儒此刻的心念存在不实，也证实刚才对方的话并非虚假。

于是强烈至极的无力感和悲伤如潮袭来，不愿承认自己失去弟弟的萧云甚至已经微微颤抖，隔了好一阵后才再次追问，清朗的声线竟有些不由自主的起伏不定。

“当...当时虚空裂缝因何而起？灭魇老魔为何要...要带着小风身处险地？”萧云问的其实都是废话，墨麟居士的心念已经很清晰，他不过是在无意识的排解心中悲情。

“当时巫族裂地而来，强力摧毁了合欢宗的护山大阵，导致爆裂的力量撕裂了虚空。萧云、其实你弟弟掉入虚空是个意外，谁都不曾想到接战的后方会有此变故。不过掉入虚空的还有灭魇老魔，萧风并不见得必定发生不幸。老夫说的都是实话，并非刻意讨好于你，萧风相对于你确实更让人喜欢，至少比你这哥哥仁慈得太多太多。”

听着老酸儒略带些讥讽的话语，呆滞的萧云不但没有生气，居然还完全没了反应。无疑此刻紫眸少年的心已经要碎了，总是执拗于亲情的他，现在根本不会在意其他事情。

所幸修心之人的本心极其坚韧和强大，度七情生死劫中也早就经历过类似的心碎，还不至于就此成为个精神分裂的疯子。

只是五色辉煌的星光之海中，几如一团光影的紫眸少年久久沉默，便如同虚幻的五色雕像般无声无息，再没有丝毫此前的嚣张和自信神采。

然而正无声渲染的悲伤却影响了星光之海，阔及两百丈的五色光华随即开始剧烈波动，阵阵不可阻挡的伟力几成席卷之势。可惜了丹枫书院的大门和院墙，以及门前广场上数百株苍松翠柏，瞬间皆被不稳的星海碾为齑粉。

惊退不已的书院众人当即冷汗淋漓，丹枫书院三位正副山长无不暗叹，邪尊之盛名果然不是虚至，若非萧云这煞星无意杀人，只怕他们逃不脱粉身碎骨之厄。然而即便如此也无人胆敢高声，惟恐触怒了明显情绪不稳的煞星再生劫数。

一直都在俟机远逃的卜芝修，顿时被吓得脸色煞白，如此不可抗拒的星光之海，无疑就是他的丧钟。意识到今日必遭劫数的逆霄门主，岂能不知丹枫书院很可能抛弃自己，如今之计只有尽快设法谋得生路。

凭空驭虚于书院上空的嘟嘟，感知到主人不稳的情绪顿时急了，惟恐萧云会因此为敌所乘，赶忙通过魂源符印温言劝慰。

“主人、老酸儒其实说得没错，灭魇老魔既然那么宠爱小风，断不会任由意外发生。老魔怎么都是震洲霸主宗门的太上长老，绝对拥有灵宝庇护小风。”

嘟嘟的话还真就起了些作用，沉默的萧云不知是否因为一厢情愿，明显可见的渐渐归于镇定。一时间众人和空中的巨妖恶鬼都在密切关注，虽然或惊惧或叹息，但此地的星海无疑就是核心，其中那道光影更能瞬间决定许多人的生死。

许久之后并不炙烈的太阳升上中天，随着午时这个惯常用于斩决的时刻到来，萧云终于再次发出声音，却是显得极为落寞的说道：“墨麟、我们的恩怨一笔购销，望你以后好自为之。”

说到此处萧云略顿了顿，然后不容置疑的判决已经发出：“卜芝修、两个选择，一、马上自绝向你屠戮的生灵谢罪，我可以让你投入轮回转生。二、禁锢于我的真仙之宝内，待我见到老祖宗你自去领罚，作何选择一言可决！”

萧云清朗的话语声毫无情绪波动，卜芝修岂能不知两个选择都是死，然而力不如人且逃无可逃又能怎么办？不得不奋力求得生路的黑袍老道，为了分散他人的注意只得强撑着以言语挑衅。

“萧云、你是不是疯了？你认为我会信你的鬼话？有什么手段尽管施展出来，卜某......”话音未落卜芝修已经委顿于地，堂堂元婴初阶的逆霄门主，瞬间成了个待宰的羔羊。

卜芝修确实是在找死，现在还想依靠丹枫书院顽抗，三位山长会愿意和萧云再次结怨？虽然他早就俟机抓住杨弈为质，试图以此逼迫墨麟居士就范。哪曾想三位老书生比他做得更绝，话还没说完就把他当成送萧云的谢礼。

“萧前辈心怀宽广不记前嫌，晚辈等已经知错了！愿附翼前辈共襄大义，从今日起丹枫书院必定竭尽所能，救助灵洲凡人前往邪云关，如今拿下卜芝修以示晚辈等的诚意，近千逆霄门奸贼也会马上擒来听凭前辈处置。”

失去修为的卜芝修已是万念俱灰，清楚明年今日就是自己的忌日。白发老书生的话明确无误的告诉他，丹枫书院的这些酸儒比他还要虚伪**诈，为了讨好萧云毫不犹豫的将他抛弃。

看着眼前戏剧性的一幕萧云并不感到意外，也根本就不信这些酸儒的慷慨呈词，他虽然还是十三四岁小小少年的形象，但对于世道人心再了解不过，岂能不知如此离奇之事正是必然。

刚刚得到小弟真实消息的邪尊无法喜悦，辉煌灿烂的五色星海却在逐渐消失。已经没了大门的丹枫书院门前广场，虽然显得那么破败和杂乱，但青翠的竹猗山还是那么幽静，山中的读书人也保住了小命嘛。

但萧云还是没有灭杀卜芝修，只是将其禁锢于血源池中，虽然既不能修炼也没有任何资源供给，可这样总好过马上就死不是？显然萧云仍顾及卜芝修曾是老祖宗的弟子，想去往灵界后交由冲霄道君处置。

此间事了的萧云依然情绪低落，脸上虽然看不出半点落寞，却没有心情再说哪怕一个字。紫眸少年看了看三位帮忙的书院山长，轻轻点头算是答谢，随即召回五十银獠骑卫和嘟嘟扬长而去，连近千残余逆霄门修士的魂禁都懒得管了。

旷野中席卷的红黑旋风其速如电，一路向南吞噬着距离和春风、摧毁着野外春来新生的林木，留下一道巨大的痕迹。沿途偶见的人们纷纷毛骨悚然，皆不明白如此天灾为何要肆虐灵洲大地。

载着主人飞驰的嘟嘟不禁有些焦急，虽然残余逆霄门修士的魂禁因卜芝修被禁仙宝，并不会再有任何不得不行恶的窘迫，唯一略具威胁的洗珏翁也早就死了。可此刻的主人分明情绪不稳，现在去往缚龙寺可是扫灭宗派，若是失了谨慎难保不会出现变数。

“主人、嘟嘟先前并非刻意安慰，主人精擅术数之学更兼通命理相术，可曾看出小风具有夭折之相？而且凡界即将迎来妖星大劫，小风离开凡界可能是福非祸。何况主人为小兰能逆转生死，又何必顾忌区区虚空裂缝？嘟嘟以为主人必有亲人重见之期，还是莫要太过忧伤为好。”

嘟嘟的话倒是不错，萧云从未发现小弟乃是夭折之相，此时离开凡界确实能避过妖星大劫。但忧心忡忡的紫眸少年还是无法释怀，正因为他精通命理相术，所以能看出萧风那与生俱来的孽根。

身为修士萧云非常清楚孽是恶事也为恶因，世间之人得恶报的根源正是来自于孽根，这是种注定的命数且不以人是否善良和仁慈改变。岂不见无数世间无数的误杀和误伤，又有多少慈悲之人终毁于行善反生的恶果。

所以明白小弟生就孽根的萧云，总是希望将萧风护于自己翼下，可以无忧无虑的平安度过一生。却不知年幼的萧风正因此去得以改变命运，许多年后灵界才有了邪云和孽疯的双尊之会。

可惜萧云不可能知道还未发生之事，只能满心纠结到无法排解，导致无意间浑身杀气格外凛冽。似乎这也是缚龙寺妖僧必须覆灭的定数，偏偏在萧云情绪极其不稳，很难记得仁慈的时候得到惩罚。

一路向南疾驰的红黑旋风毫无顾忌，哪怕穿城过镇时也是一瞬而逝，几乎不曾留下清晰可辨的身影。无数凡人和零散修士得见此幕，无不惊骇得面无人色，只以为盖世魔魁出世要肆虐灵洲。

或许人们的惊骇并非虚妄，恐怖的红黑旋风确实会带来屠戮和血腥，至少隐荆山下的缚龙寺必定遭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