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虚空灭妖、德被鬼心

黑日初升、银华消逝，微弱的阳和之气遍洒幽冥。时间一如既往的推动着日夜轮转，即便邪云城的天幕已经崩裂了整整十里，可亘古如是的天像并没有任何改变，分明没把极速来至的绿色闪电放在眼里。

只是邪云城聚集的亿万鬼众却与往日迥异，不但没有听从黑日的号令各自沉眠，还生生忍受着讨厌的阳和之气如临大敌。显然幽冥的土著无论怎么冷血，依然时刻牢记他们才是本界的主人，更不愿战败之后惨遭妖族奴役。

萧云感受着亿万鬼众冰冷却又沸腾的战血，似乎觉得黑日挥洒的微弱阳和就是甘美。又或因为此刻正有无数白色虚线连接着他，不断涌来的海量愿力让他沉醉，居然看着飞速接近的绿色闪电笑了，而且还笑得好不轻松、很是得意。

其实银瞳少年身旁的老天鬼也在笑，虽然笑得远比其他高阶鬼众要难看，然而那份轻松却是一眼可辨。只因修行有成的高阶鬼众们都清楚，无论什么位阶的虚空穿梭之宝，也不会比虚空通道更麻烦。

须知宝物再好也需要主人消耗力量催动，送来一次妖军至少要过好几个时辰，才有可能跨越虚空再送妖军来至本界。而阵法维持的虚空通道可就强得太多了，只要开启成功就能源源不断的涌入妖军。

不过谨慎惯了的萧云再怎么轻松，对敌之时仍是小心翼翼的无所不用其极。银瞳邪王仅仅思索了不到两息，便通过魂源符印向傲因传音下令。

“老鬼、那绿色闪电应是竖懋的破界裂天梭，老妖若不想失去此宝，不会让其直接进入本界，只会在虚空裂缝中外放妖军，你以为如何？”

“主人所见甚是，竖懋那蛇崽子进不得本界，绝不会冒重宝无法收回的风险，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收拾妖军。”

“既如此变传命所有鬼众作好准备，但凡发现穿梭之宝放出妖军，即刻全力将其灭于界外虚空。切记不可让妖军踏足本界，否则竖懋得到虚空碎裂后的本界坐标，必定再次开启新的虚空通道。”

老天鬼闻言显得越发兴奋，分明是在期待即将开始的杀戮，还真是无愧他那太古血杀三凶之名，并不因为来敌乃是成道的妖尊就有所畏惧。

得到主人命令后傲因也不耽误，旋即大声喝命百万精锐鬼众严阵以待，就是带着笑意的喝命声怎么听都显得有些猖狂。但老天鬼这看似轻敌的表现，萧云却并不怎么在意，还同样在渴望即将到来的杀戮。

其实还真不是萧云主仆俩轻敌，不说玄雷灭妖大阵依然还在，此地百万精锐鬼众岂是易与？这些最低修为都是神使境高阶的鬼众，合力齐攻之下即便妖圣都要瞬间化为齑粉。

于是数十息后两界大战如期再起，靠近枳迦界的破界裂天梭这才刚刚绿光大盛，迅速放出妖军后分明在全力屏蔽虚空风暴。不想虚空裂缝中身披绿光的十万妖军，马上就成了邪云城百万鬼众的活靶子。

百万高阶鬼众没有错过丝毫机会，刚刚看到妖军出现在虚空裂缝中后，就已默契无比的同时发动全力攻击。

虽然百万精锐鬼众全力攻出的无数道璀璨光华，瞬间将幽冥的夜幕辉映得比白昼还要明亮许多，却既无丝毫爆裂之声也无任何血腥出现。

只因此刻所有的轰鸣和力量狂潮，以及死亡带来的血腥只在虚空里绽放，十里杀场中反而只能听到密集的破空之声。然而这些微弱的声音同样只代表死亡，正是来自于持续不断的神通破空投射。

可能银瞳少年投射出的死亡最多，就不曾看到三种或黑或红的神雷停止过投射，几乎如同雨点般持续投入虚空裂缝猛然爆裂。谁让银瞳也学会了赤目的伎俩，硬拿了金睛用于灭魔的十万神雷呢。

如此一来数万妖军可就太惨了，仅仅几位大妖君见势不好逃得够快，得以迅速回到破界裂天梭的内部空间。余者瞬间便被邪云城百万精锐鬼众，以及虚空风暴掀起的力量狂潮席卷。

可怜十万妖军还没来得及踏足幽冥的土地，就被猛烈至极的力量狂潮引发虚空风暴，瞬间被碾为永远游荡于混沌的碎片。

其实还真不是破界裂天梭的威能太弱，也并非妖尊重宝不能防御百万鬼众的狂攻，这不必须庇护身处虚空的数万妖军嘛。

须知虚空风暴可不会比百万鬼众的攻击稍弱，稍有闪失必定是全军覆没的下场。无疑竖懋妖尊没有想到，如今主宰邪云城的并非老天鬼傲因，依然是刻意隐藏了不短时间的银瞳邪王，原本对老天鬼的威慑顿时落在空处。

如此说确实不过份，精擅虚空道法的竖懋最不能招惹。以往无论哪位即将成道的修者，若是得罪了这位睚眦必报的妖尊，成道那一刻必定遭遇此獠破空来袭，诸天万界只要不受力量铁则限制，就没有竖懋到不了的地方。

哪知道萧云不但精通虚空道法，还曾拥有过紫阳天衍盘，清楚穿梭之宝在屏蔽虚空风暴时，并无多少防御其他攻击的能力。面临百万鬼众的攻击，破界裂天梭是先求自保呢，还是继续屏护数万妖军？

竖懋妖尊更没有想到，历来代表他身份的破界裂天梭，非但没能让傲因心生忌惮而惊慌失措，反而遭受到如此疯狂的攻击。却不知萧云这胆大包天的凡人少年，就连诸天神佛都敢讽刺为狗，若有机会只怕还会妄行夺宝之事。

或许这足够说明知识就是力量，勇气更是保护自身的必备，这不银瞳正无比得意的大肆趁人之危嘛。而破界裂天梭却不得不先防护自身，收回屏蔽虚空风暴的绿色光霞自保，任由九成九的妖军被虚空风暴瞬间吞噬。

身在破界裂天梭内的竖懋妖尊，看到十万妖军顷刻化为虚无，无异于被狠狠的抽了个大耳光。恼羞成怒的蛇头六翼怪物，当即出了妖尊之宝催动绿光，来到虚空裂缝边缘恨声威胁。

“傲因、本尊记住你了，可要好好修行早日成道，不然怎对得起本尊庇护的十万妖军？”

显然竖懋直到现在还不知萧云的存在，依然认为老天鬼才是邪云城的主宰。此刻浑身黑鳞都被气得发绿的妖尊，杀念大盛之下竟不顾身份的公然威胁。

“没错、老子确实要早点成道，到时收拾你这条死蛇挺不错。就不知道拿你的肉熬汤，是否像其他蛇一样鲜美，哈哈......！”

从来以嚣张为己任的傲因，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畏惧，当即极尽嘲讽之能事的反唇相讥，顿时引发百万鬼众的哄笑声。

“你...！你......”堂堂妖尊哪受得了这个，可惜还没等他把你给说完，虚空中又有一道阴沉的声音传来。

“竖懋、马上滚回妖庭去，本王就算抓不到你，幽冥也不是你能耀武扬威的地方！若敢再携妖军侵犯枳迦界，九幽大军即日开始伐妖。”

“转轮王......？！转轮王、本尊还就想在幽冥耀武扬威，你又能奈我何？九幽大军想伐妖那便伐好了，正好可以节省些时间提早决战，本尊必定恭候你的大驾，而且明日就会携千万妖军再来，哈哈......！”

竖懋听得转轮王的传音，仅仅为此惊疑了刹那，便肆无忌惮的嚣张起来。无疑一日战罢的妖族已决意改偷袭为强攻，很可能已做好明日强攻的准备，否则仅为妖尊的竖懋，面对冥王岂敢如此猖狂？

话毕就见蛇头狗身的妖尊六翼齐展，顿时于虚空裂缝中卷起无尽妖气，刹那过后已是化身绿光瞬息远去，仅在灰色的混沌之中留下一道绿痕。

惊闻冥王神音的邪云城亿万鬼众，纷纷无比敬畏的拜倒在地，且无不保持着肃静，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如此一来弄得银瞳和傲因，也不得不蹲下身体，以免显得太过于鹤立鸡群。

此刻的鬼众们也在暗自庆幸，虽然明日将迎来准备就绪的妖族强攻，但转轮王的神音出现已能说明，驰援的九幽大军必定很快到来。若果真如同刚才那怪物妖尊所言，今日的休战之时总算出现了。

然而萧云和傲因却不这么想，妖军也罢、九幽大军也好，又或是妖帝和冥王，于主仆俩而言皆是大麻烦。银瞳可不愿意因为曝露了凡人身份，导致伙伴们失去家园，老鬼更不想在主人之外再添一位主上。

可惜世间之事往往事与愿违，该出现的麻烦注定会要到来，急于立功的薛知千听得冥王神音，顿时激动得如同看到了大好前程，竟然当即以戟手指萧云，极其兴奋的放声向天禀奏。

“陛下、知千已仔细查明，此前曾在本界冒称我族的邪王，就是这个银瞳少年，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定夺。”

然而随着竖懋妖尊的迅速离去，此刻虚空中哪还有什么冥王神音，似乎刚刚还在傲游混沌的神王意志，已经返回九幽深处的冥王神殿。

久久不得回应的薛知千傻了呆了也怕了，好悬没当场放声大哭，冥王老祖宗你也别这样玩我吧，这会要了我的命啊......

可见在高高在上的成道者眼里，众生不过是被统治的蝼蚁，主宰幽冥世界的冥王根本没有兴趣。如果转轮王若是理会这等不值一提的小事，那才真是奇怪外加摔伤了脑袋，已经有些神智不太正常。

但是世间每多扯着虎皮当大旗的无耻之徒，也难怪英雄豪杰总在身边不断衍生小人。否则英雄没了比较还算不得什么遗憾，关键这会侮辱了投机钻营之辈的智力，让众多旁门左道没有生存余地不是？

萧云对世道人心的认知确实正确，无论是人是鬼但凡拥有智慧，便必定是善无穷恶亦无尽。岂不见甘愿为仆还忠心耿耿的傲因，反之也有将卑劣和无耻诠释到极致的薛知千？

所以内城百万鬼众纷纷怒了，若非知道薛知千乃是真正的薛王神裔，只怕已将这无耻的家伙撕成碎片。显然久与邪王相处且屡次共同浴血奋战的他们，更为钦服的不是萧云的身份来历，而是那颗属于凡人少年的赤诚之心。

或许如此场面的发生在很多人眼里，就是幼稚外加务虚还唯心得如同白痴，根本就是个不知世态炎凉的笑话。

却不知拥有智慧的最珍贵之处，便是以此天赋之能追寻心中美好，绝非投身浊世洪流去自甘堕落、同流合污。

又或如此场面也能说明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卑劣者始终演绎无耻，热血之人从来于慷慨同行。即便此间存在不是鬼物就是夜叉，但真善美永远是智慧生灵的共同追求。

银瞳少年感受着百万鬼众的怒火，好生感激这些并不是人的生死伙伴，却并不怎么为薛知千的卑劣愤怒。修心且已再塑根基的少年明白，为无耻和卑劣愤怒，其实不但在玷污智慧，更是扼杀了善良的无知。

须知无论身为何种智慧生灵，本心从来就不是一尘不变，只在于恰逢其时的际遇，以及对自身生命价值的认知。比如任劳任怨的甄友乾，削发为僧的黄师兄，以及曾经为祸光洲的巫族。

修心的萧云虽然从来追求随心所欲，也绝不想让自己成为什么所谓的圣人。但是他明白凡人的至理，以德报怨并不是矫情饰貌的假惺惺，而是智者必须经历的修行，惟有如此才能追寻到更多心中美好，才能真正成为他誓言的完美凡人。

于是百万鬼众和心惊胆颤的薛知千，看着满脸温和笑容的银瞳少年好不惊疑，却不得不为那闲逸自在的身影折服。仿佛这位从死中逆转而生的邪王，已汇聚了所有智慧生灵向往的至善，又是那么令他们感到亲切和尊敬。

施施然走到薛知千面前的银瞳邪王，一如既往的诠释着他的儒雅与温和，竟好似看着亲人般笑道：“薛知千休惊，我知道你想要得到什么，也明白你为什么这样做，但是我不会怪你，也不会为难你。这样吧、如果你愿意为幽冥抵抗妖族，那就继续留在这里，我会将你看成勇士。如果你不愿意，可以随时离开，虽然我会失望，但绝对不会拦阻于你。”

说完这些出乎此间所有存在意料的话语，银瞳反而先沉醉在本心的升华之中，且为再得扩充的心海轮振奋不已。原来熟读《道经》的自己，却忽略了更为精粹的下篇《德经》，人若是不明德为何物，修出的心岂不尽是狡诈和诡谋？

薛知千看着萧云温和的笑容，不敢置信传说中嗜杀的邪王会如此以德报怨，战战兢兢好半天后才总算说出句话，可怎么听都是那么惊魂未定。

“邪...邪王陛下、知...知知千冒犯了，愿立功赎罪换...换换得性命！”卑鄙的老头看起来真有些可怜，叩头如捣蒜的险些再现血光。而且还和此前他遭逢的菊花神枪不同，完全是自愿要把地面磕个大窟窿。

明显薛知千对萧云了解不深，仍然担心邪王这是在惺惺作态，想要消磨他的抵抗意志再好好收拾他。可燕雀纵是不知鸿鹄之志，却能看得明白什么叫作赤诚，银瞳少年继续笑言出的话语，连身为卑鄙小鬼的薛知千都感动不已。

“看、幽冥的阴风和黑霾虽然可怖，但他们孕育出我的兄弟和朋友。听、残魂的悲啸不只是代表死亡沉沦，也象征死亡的尽头可以重获生机。所以我并不想欺骗你，也愿意为兄弟们奋战于幽冥，这是我忠诚于本心的决定。”

银瞳邪王笑得十分惬意与温和，仿佛正在看着他终生难忘的美景，哪怕这些阴风和黑霾其丑无比。而此刻不知不觉渲染开来的心之本源，既强大无比也在抚慰心灵，令闻者皆能感受萧云的赤诚之心。

薛知千身边的鬼众们，纷纷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当即拜倒在地大声礼赞邪王。而如同置身梦幻中的薛知千，也在混沌神祗都重视的心之本源感召下，痛哭流涕的匍匐在地悔恨不已。

或许这也是定数使然，卑劣的薛知千倒是幸运得很，偏偏巧遇萧云难得的顿悟时刻。再悟德为何物的凡人少年，意外也不意外的随性感言，竟让居心叵测的无耻之徒改变了命运。

可惜薛知千已向他的宝贝儿子传讯，言明邪王便是冒称转轮神裔的银瞳，此时再想反悔也无济于事，此讯必定已经上报薛家高层，萧云的麻烦在折服薛知千后，依然会不可避免的到来。

专注于明日战事的银瞳，无心顾及这些幽冥内部的龌龊，得到薛知千如同忏悔的请求后，当即下令所有邪云成鬼众即刻远离万里。

显然萧云已下决心，这是要让玄雷灭妖阵彻底暴发，以此瞬间抹杀明日来袭的千万妖军，就连老巢邪云城都顾不得了。

却不曾想夜深之时又逢变数，来自九幽大军的千万前锋，已在转轮王严令之下赶到。而且统帅九幽大军的崔幽环，竟然下令邪云鬼众不得擅离。就不知这位崔府君之女，如此行事究竟在打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