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天倾

常阳神山，会盟之地。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执讯获丑，薄言还归。赫赫南仲，玁狁于夷。

重归原本世界的萧云，在十数同门振臂呼应、前簇后拥之下，便似诗句中凯旋的南仲大将军般顾盼自雄。此刻这孟春二月的神山之下，确也是应了《小雅、出车》诗中之景，遂使几番血屠的紫袍少年壮怀激烈、意气风发。

此时就见有阖洲各宗派长老在密境门户前等候，而神霄道宗的领队长老见到萧云等人走出门户，当即便大笑着迎上前来。却是隔着老远便开始挥手致意本宗密境归来弟子，神色间满是欣慰与喜悦。

只因领队长老远远便看到本次归来人数远超往期、竟是有着十七人。不光是证明弟子们的实力更胜往届，且生还十七人是历次密境试练的最佳成绩，代表着神霄道宗本次会盟后铁定继续排名第一，正是值得大喜之事。

欢声雷动中、萧云和吴欢带领着十五名生还的同门连忙向长老见礼，却是人人笑颜逐开、好不得意。一时间这密境门户之前，仿佛成了神霄道宗的庆捷之地，此情此景竟似在向人宣示本洲第一宗的实力。

然而其他四大宗派的等候长老却面色阴沉、隐有恨意。也不知这必然会有的羡慕嫉妒恨，是因神霄道宗此时表现得太过张狂。又或是他们已从本宗早归弟子处，得知了萧云密境逞威的消息，这才有了如此强烈的敌意。

只是此刻正志得意满的萧云，显然不会注意到这隐隐初现的危机。与本宗的领队长老粗略禀报过密境中的收获与无恙后，也不再在此地多呆。却是随即牵起吴欢的小手、便要去寻师尊雷元子报喜。

萧云、吴欢二人此刻心中最为开怀的事情，正是成功取得了九穗禾为老祖宗延命。如此的激动也是应有之事，这两个少年人本就与冲霄真君亲密无比。且完成了师命兼尽了孝道、两人又如何能不喜？

而萧云这才刚在兴奋中举步前行，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急促呼唤之声、喊的正是师兄。这熟悉的小女孩稚嫩语音、却是听得萧云当即笑容更甚，心中更满是对这声音主人的怜爱之情。

此时紫袍少年前方不远处，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正奔行甚急。萧云血眸中柔光尽显的向前看去，就见二月仍寒春风中那一抹娇小的明黄身影、却是在快速奔跑间呼唤频频。来的分明正是他最疼爱的小师妹、李馨儿。

“小馨儿、慢点跑！小心摔着了......”萧云无意之下放开了牵着的少女小手，当即便上前迎向正跑得小脸通红的李馨儿，口中却是关切话语连连。

不料与他分别了近三月的小丫头最是思念师兄，飞奔来到后便一头扑入萧云怀里连呼师兄不止，情动处竟稍有悲声。而见此一幕、小姑娘吴欢只觉心中没来由的一疼，却又因为年幼并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只是瞬间情绪变得低落。

而萧云这今天刚满十一岁的少年，显然也没有那么多细腻、成熟的心思。浑然不觉自己有什么不妥、也没注意到吴欢此时的蓦然情绪低落，仍是毫无顾忌的抱着小师妹李馨儿连声温言安慰。

“喔唷......！小馨儿怎么又要哭鼻子了啊？哭肿了眼睛就不好看了哦！师兄这不是回来了嘛，你看师兄这不是连伤都没受嘛、不哭哦！小馨儿、师兄这次还给你找到了很多好玩的东西呢，你看！”

随即就见萧云探手从乾坤袋里取出十数件法器、灵器，无外乎都是些精美的玉簪、翠镯等等之类，俱都是他缴获的女性修士物品。不过这也正是小女孩最喜欢的漂亮物件，显然萧云心中一直都很是挂念小师妹。

果然、见到师兄送给自己这么多的宝贝，萧云怀中的小丫头顿时破啼为笑。幼稚的李馨儿对这些小女孩最喜欢的东西简直是爱不释手，兴高采烈之下竟撅起红润的小嘴亲了萧云一口，却也是天真浪漫、单纯得可爱。

对此萧云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和久别的小馨儿随即嬉笑玩闹成一团。然而这本该让人见之欣慰、赞许的兄妹间纯洁感情流露，却是让很多人看到后有了不同的感受，也让萧云成了个焦点。

且不说心中只念着云哥哥的少女吴欢、见此心中莫名隐疼，此地众多的别宗等候长老更是纷纷隐有怒色。只因萧云刚拿出的法器、灵器，便是他们门中得意弟子之物，如今换了主人分明是原主已遭了萧云毒手。

所幸神霄道宗千余年来威势甚大、不能轻辱，而密境中争夺厮杀本也是公开的秘密、任谁都不能横加指责。导致这些心中对萧云充满恨意的阖洲各宗派长老们，也不敢公然对仍是练气修士的萧云发难，但几乎都有了择机灭杀萧云之心。

此时只顾着和小师妹尽情嬉戏的萧云，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等的神色。或许即算是注意到了，萧云估计也不会有所畏惧。只因身负亲族血海深仇的少年、本就与阖洲修士乃是仇敌，这迟早都要死决的对象，惧之又有何用？

随着重聚的小小两兄妹肆意嬉笑，此时就见又有一位让萧云时常思念的老人来到。却正是探索上古遗迹，获得奇遇后新晋的本洲第一强者、元婴颠峰的盟主雷元子。显然这位紧随小丫头前来的刚烈老人、也很是思念自己的爱徒。

见得师尊前来、萧云当即停下了和小馨儿嬉戏，却是疾步来到雷元子身前叩头行礼：“云儿拜见师尊！云儿不敢让师尊亲自来迎，云儿有罪！”

看着爱徒神完气足、英姿勃发，雷元子很是欣慰。此刻依萧云的状态来看，不问而知必在列山之国中获益非浅、修为大有精进。老人满点头微笑间随手扶起萧云，却是轻拍少年肩头温声赞许。

“不错、不错！云儿此次密境之行应是大有收获，为师老怀甚慰。但你我师徒本如父子，那些虚伪的客套话语以后就不要再说了、徒增生份。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且先随为师回宗门驻地再细谈。”

萧云闻言连忙应是，少年再是年幼、也知事关九穗禾这无上神物的话语此时不宜公开谈论。于是待神霄道宗归来弟子，以及众多阖洲修士见过盟主之后，萧云与吴欢、小师妹一起便跟随师尊回到驻地。

今日的神霄道宗驻地之中却是热闹非凡，只因本宗弟子于今日试练成功归来，且创下了历次试练的最佳成绩。这也使得来到常羊神山会盟的宗门上下人等自豪、兴奋不已。而萧云这位统领试练弟子的大师兄，自然受到了众同门的吹捧、阿谀。

如此一来，萧云在无数马屁、拜见中进到驻地大堂之中，却正是好不春风得意、傲气初涌。而雷元子见年少的爱徒此时很是享受被人奉承，有那么点醺醺然的自骄、自矜，眉头微皱间随即挥退众人、端坐于堂中对爱徒正容教诲。

“云儿、你还年幼，须知修行之路永无止境，切不可旦有小小成就便心生傲慢。然我辈修士全在一心，若心有自满、懈怠，便顿生娇狂、轻慢之念，此正是修行的大忌。痴儿、还不速速坚定己心！”

少年初尝得意滋味的萧云、听得师尊的郑重告戒当即大惊，却是赶忙平复自己那浮躁的心绪、开始自审己身。而雷元子见爱徒闻言则悟，也回复了满脸的欣慰笑容，心中也不禁暗赞自己这爱徒根基深厚、悟性超群。

十数息后、双目紧闭的萧云睁开了那双血眸，但此刻却是骄矜之气尽去，回复往日冷静、谨慎的心境。得到师尊教诲、点化的少年当即拜倒于地：“师尊！云儿知错了，再也不会心有浮躁、得意忘形。”

“如此甚好！云儿你小小年纪便能领悟这练心之要，却是让为师也能放心。须知修士不曾成仙，活在这凡界之中那便也是凡人。而人自然会有七情六欲、此乃天性，有所忘形也是难免。尤其云儿你幼多灾劫、孤苦无依，这心中纠结、悲伤之事若不排解，必会让你修行受阻、道心难立。往后可每日三审己心，不要因一时杂念误了你的修行。”

“谢师尊教诲，云儿明白了，以后云儿定会时刻谨记！”

显然萧云也知道练心的重要，却并不知自己那极端扭曲、冷酷肃杀的性情、与道家的修心宗旨格格不入。而萧云必定走不通的道家修行之路，就连修炼了近千年的雷元子也不曾料到。只以为爱徒仍是年幼，假以时日必可返本归元、重塑性情。

此时雷元子见爱徒已是心神澄静，便向萧云问起最重要的九穗禾之事、此时紫袍老道问道：“云儿，此次为老祖宗取得延寿神药之事可曾竟功？若是取得了可曾走漏消息？”

萧云听得师尊相询，当即满脸都是激动的笑容。就见少年从乾坤袋中取出封存九穗禾的玉瓶，双手捧定奉于雷元子座前、显得很是兴奋的向师尊禀告：“师傅！云儿取回九穗禾了，老祖宗可以延寿千年！师尊、请您查验！”

传说中的无上神物在前，雷元子也是心潮澎湃不已。却也花了几息时间平复住心中激荡，这才取过萧云手中的玉瓶仔细查看。十数息后竟是放声欢笑，看着自己的爱徒嘴都合不到一起，可见萧云带回的九穗禾真实无疑。

然而让雷元子想不到的是，此刻萧云又取出玉匣、玉瓶各一再次奉于老道掌中。雷元子正要开口问爱徒这是何物，就听萧云恭敬说道：“师尊、这是云儿孝敬您的车马芝一朵、大茗神茶九片，定可助您早日化神。”

又见传说中的两大神物，身为本洲第一强者的老道都震惊得立时呆滞。如此的天地至宝那怕有其一在现今的修真界传出个消息，都必定是无数修士以命相争的结局。而萧云竟独得三种、且还多得可以送人，自己这爱徒的机缘可真是逆了天啊！

激动无比的雷元子十数息时间后才心中稍定，却是挥手间便在堂中布设下静音结界，这才小心的拿起萧云奉上的神物仔细观看。片刻后老道检视完毕、这才满面正色的向着三个小家伙嘱咐。

“云儿、小欢儿、小馨儿，今日之事千万不可传扬出去，否则匹夫无罪、怀璧罪之。若是机事不密，这整个阖洲都要掀起滔天的动荡、乱成一团，我神霄道宗也难挡整洲的贪婪之辈、令宗门处于险境，切记、切记！”

萧云三人闻言却也是吓得个不轻，连忙恭声应是，就连最是天真爱笑的小丫头李馨儿、都一副严肃的小大人样诺诺连声。此时又听得雷元子说道：“云儿、你得此三宝可还有他人知晓？与你和小欢儿一起归来的弟子可曾得知？”

“师尊、今天之前就只有我和小欢知道，现在知道我得了这三种神物的就我们四人。云儿知道得了这样的神物不能宣扬，一直都很是谨慎小心。”

听得爱徒如此谨慎小心，雷元子竟是少见之极的长嘘了口气，分明老道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重新装回了肚子里。此刻就见雷元子将封存着九穗禾的玉瓶重新递回萧云，却是随即又有了言语。

“云儿、这神物自有天定之数，福缘不足者持之必生祸患。大茗和车马芝既是你赠与为师，你我有师徒之缘却是无妨。但这九穗禾是你为老祖宗取得，为师与此无上神物却是无缘，你且自己去交与老祖宗，如此才不会横生枝节、徒添变数。”

萧云见师尊如此说，却也是又涨了见识，连忙接过玉瓶谨慎收藏。不过心中随即想到，若依师尊所言、自己既然福缘深厚，可怎么从小就活得这么苦呢？思虑及此、萧云也是心有猜测，莫非自己的苦命运程终于过去了、否极泰来了吗？

然而别人的否极泰来放在这天命分魂下界应劫的萧云身上，却是否无止境。或许萧云忘了、猜测到他与吴欢获得朱襄神宫内机缘的可不是一人两人。或许这就是天命注定萧云要遭受的磨难，就算要躲也无处藏身......

而萧云胡思乱想之时、经验老道的雷元子却是已有了稳妥的决定，就听得老道此时说道：“孩子们、此番密境之行既已大功告成，为使不生变数，今日你等便和我一起回宗。如此也能免些波折，早日让老祖宗延寿续命。”

萧云三人闻言立时恭声应命，随即便与雷元子出到堂外、就待乘上老道的剑光回转揽霞峰。却不料此刻忽有一声如同破天的巨大轰鸣响起，浩大的声浪只震得萧云三人双耳巨痛，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见有巨变发生，雷元子赶忙施术护住三个晚辈，却也是连忙向着巨响传来之地望去。只见那远在十数里外的密境门户所在之地，此刻已是无数尘埃冲天而起，其间更有幽暗界壁碎片密布、仿如天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