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山无陵、江水为竭

寒风厉啸声中，形同鬼域的枯寂凡界终于迎来了六月初六日黎明。或许这天光暗淡无比、与黑夜并无任何区别的时刻，也不能再叫做黎明。

往日此刻本应烈日高悬的青冥之上，既不见太阳、也无太阴与星曜。只有一个又一个不知何时形成的黑色破洞，潮涌出无数阴寒黑风。只吹得夏季的凡界大地冰霜遍布，无数草木承受不住如此的严寒、纷纷枯萎、凋零。

随着黎明时刻的到来，天空上那些自行旋转不休的黑洞再起诡变。仿佛有不可知的天地伟力在驱使着它们，竟在漫天凄厉风吼间陆续开始彼此汇聚。随即一道道黑色雷电频频闪现其间，割裂出众多幽暗、密集的天之伤痕。

如此的天之诡变，顿时使得揽霞峰、这座方圆数万里内唯一青翠的仙山也沸腾起来。一阵阵钟声在整座山峰回荡，数万修士听得钟声传令，纷纷急速奔赴各自早已安排好的阵位。当即手握宗门发下的灵石、严阵以待。

而一直都身处三十六道护山大阵中央的萧云，因不须来回奔波、早就仰首观察天际多时。依萧云看来这黑洞的汇聚，与自己曾在血府空间看到的血殿初现景象何其相似，也只是其波及的范围、和力之显化浩大了无数倍而已。

“师...师兄......这...这是什么？！小馨儿害...害怕......！”

被密集的传令钟声吵醒的小丫头，看到黑洞与暗电如同沸腾的天空，一直都被娇生惯养的九岁小女孩顿时吓坏了。当即恐惧得浑身颤抖着扑到萧云怀里，差点都要放声大哭了。

“小馨儿不怕，师兄在这里保护你！”萧云抱着恐惧的小丫头不住温言安抚，竟带给李馨儿极大的安全感。而这温暖的少年怀抱，更是让李馨儿一生铭记。

“云哥哥、小馨儿实在太小了。她这么害怕的话，云哥哥你把小馨儿收到血殿里保护更好些，还能少生意外。”

吴欢见小丫头恐惧得不行，也是心中不忍的向萧云提议。显然少女的提议确实最适用于现在，不但可以让年纪太过幼小的李馨儿少受些惊吓，也能让萧云在危急时刻不受掣肘。

听到吴欢的话语萧云深以为然，随即轻声和怀里的小师妹交代几句，便催动驭宝诀将李馨儿收入血殿之内。如此一来、萧云行事起来确实也方便了很多，少去一个后顾之忧。

“云哥哥、这天要破了吗？这些黑洞到底通向那里呢？会不会有妖魔从里面冲出来？”苦命娃吴欢虽是比小丫头镇定得多，但十一岁的少女若说心中完全不害怕，估计也是不太可能。

萧云一直专注观察着如同筛子般密布黑洞的天空，脸上神色不改的少年、却无丝毫的畏惧之心。此时就听得少女略有些惊慌的疑问、连忙扭头和吴欢说起了嘱咐的话语。

“小欢、我也感觉会有东西从那些黑洞里出来，这应该是我们凡界的界壁、和来临的异界重合引起的破裂。一会小欢你不要乱跑啊，随时都要在我身边，好吗？”

吴欢闻言当即点头答应，强装镇定的少女也随即紧紧抱住了萧云的手臂。其有些僵硬的身体和急速的心跳，无疑也暴露了少女此刻心中也是惊慌不已。

接触到吴欢高度紧张的身体，萧云微笑着轻抚少女背心。少年这温暖的笑容顿时让吴欢感觉一阵轻松，仿佛自己紧紧抱着的臂膀就是擎天巨柱，心中的恐惧立时奇迹般散去了不少。或许这就是心的力量、情的伟大，只是少年人还不懂而已。

萧云随即也不再关注天空中越显狂暴的异相，却是对着最后一道护山大阵中的三百少年精英有了喝令：“兄弟们、不管出现什么事情都不要慌乱，记住一定要保持在我百步之内。只有这样我才能保证你们的安全，都听清楚了没有？”

“大师兄、明白了......”三百少年齐声作答，虽其中也有胆小之人声音并不雄壮，不过众多的少年稚嫩之声聚在一起，倒也有着几分气势。

萧云点点头继续大声说道：“兄弟们，别人修仙学道是为什么我不清楚，但我自己是为了获得力量。我们辛辛苦苦修炼了好些年，现在正是展现我们力量的时候。我知道你们有人害怕、也有人担心家里的亲人。但是人害怕就能不死吗？既然大不了就是一死、又有什么好怕的？这里就是我们现在唯一还能生活的家，是我们求仙学道、获得力量的宗门，我们已经没地方可以逃了！都给我把你们的胆怯收起来、都给我精神点！记住、你们都是修士、是要与天争夺机缘的修士！”

三百个十六岁以下的精英少年，听到萧云这一通并不怎么合理，但很是能激励人心的话语。却是随即信心大增，少了许多畏惧与惊恐，纷纷振奋精神大喝一声：“谨尊大师兄教诲......”

然而天空中的急剧衍变，显然并不会因少年修士们那很是幼稚的奋勇有所中止。随着时间无情的流逝，高天之上越显风疾雷奔。似乎从那逐渐聚拢的黑洞中，随时都会出现前所未见的恐怖东西。

此刻揽霞峰上数万人族修士，就没有一人不把注意力集中在天际的诡变上。而围绕揽霞峰团团布置的三十六道护山大阵，正在修士们的主持之下，不断吞噬着海量的灵石。显化出三十六层笼罩宗门的巨大光幕，各种流光异彩持续流转变幻不息。

整个神霄道宗修士在高度紧张的气氛中尽皆沉默，也只有那不时传来的长老们喝令声能打破寂静，证明此地还有着数万活人。于是随着天空中那不断加剧的风之咆哮，冲霄真君舍命预测出午时、这个大劫暴发的时刻终于来临。

当神霄道宗山门内报时的大钟刚鸣响了一声，数万修士眼前顿时大放光明。却是自那九天之上、有覆盖天地的白光暴闪，立时便把这持续黑暗了近十日的凡界大地、辉映得尽成银白。

然而这短暂的光明竟是一瞬即逝，随即世界又恢复成无边的黑暗。惊惶不解间修士们还没来得及仔细分析这白光为何出现，便纷纷感觉自己立身不稳、大地正在剧烈翻滚。

“轰...轰...轰隆...轰隆隆......”

东倒西歪的修士们慌忙立定身形，此时有无数的巨雷之声从那青冥之上滚滚而来。只见尘土四处弥漫间，三十六道护山大阵的光幕，在这震荡整个凡界的震波覆盖之下，立刻消散了三层之多。

“保持镇定！不要慌乱！各守自己位置！”

处身峰顶三十六道大阵保护下的萧云，明显受到的震荡最轻。萧云刚刚回复自己的平衡，当即大声喝令三百少年修士。而被如此恐怖的天地异变惊呆的少年们，此时才彻底回过神来。

此时萧云见三百少年修士在自己喝令下有所镇定，不再惊呼、嘶喊，倒也稍稍放心下来。随即抱紧受惊不已的吴欢，却是极尽自己的目力，向那消失的三道大阵之地望去。

只见在那最外围之地尘土弥漫、巨树横空，其间更是有着无数的岩石、尸体在半空中相互碰撞不止。显然主持那三道大阵的三千修士，都已经率先罹难。

然而揽霞峰这历时几月层层布置之地，还是浩劫初至中的受创最轻微的。也只是一举被毁去了三层峰下的大阵，仍有三十三道大阵在护定宗门。此时的揽霞峰上也只是灰尘略起，并未见有完全被摧毁之处。

而揽霞峰外却是完全的末日景象呈现，无数的生灵尸体竟都在那漫天的黑风中飞行、坠落。此刻的大地如同大海中的波涛，此起彼伏间翻滚不已。更是抛起大量的岩石、巨树，于半空之中扫荡一切未死的活物。

正当萧云为眼前出现的一切惊恐交加，准备发出传讯符向师尊和老祖宗报平安时，此刻又有一轮巨大轰鸣之声远远传来。

“轰...轰隆...轰隆隆......”

但这新一波声势浩大的闷雷之音，却不是来自九天之上，对揽霞峰也没有半点侵害。萧云察觉如此、当即猛睁如血双瞳循声向那远方望去。只见距揽霞峰仅有三十余里的郦阳峰，此刻居然完全跨塌成为了丘陵。

郦阳峰这座高度只到揽霞峰腰间的山峰，虽在阖崤山七十二峰中位次靠后，但也很是巍峨、雄壮。峰上纵是无人定居，却也有着无数的生灵，而整座山峰崩塌，因其而消逝的生命可想而知。

萧云看着此刻化作无数泥沙、岩石的郦阳峰，不禁只感毛骨悚然。只因萧云看到，原本在郦阳峰山脚下流经的阖洲第一大江阖川江，此刻已是完全被倾泻而下的泥沙、山石填满，再也找寻不到半点大江存在过的痕迹。

这能令山河破碎的浩劫来临，也不知阖崤山七十二峰最终能留下几峰，阖洲十六国中的凡人百姓们又能活下几人。思虑及此萧云不禁心中焦急无比，只因自己的弟弟萧风、以及大师兄孟刚和二狗子萧平至今都下落不明。

或许贼老天也发觉此次浩劫吞噬的生灵过甚，在这一轮凡界的天地巨震之后，却是再无如此浩大的劫难发生。天地间除了那已经完全合拢为一体的巨大黑洞、和越发狂暴的黑风之外，其他一切竟逐渐平静下来。

“我宗弟子保持镇定，休得自乱阵脚。侵入我界的异族即将来临，为了宗门延续和你们自己的性命，都打起精神来、随时准备迎敌！”

此刻雷元子那刚劲有力的声音，通过阵法传播后在揽霞峰上四处回荡。正是在这关键的时刻，为渡过大劫夺得生路做着最后的鼓动与激励，确是再次凝聚了合宗修士的斗志、信心。

听到师尊那响彻宗门各处的话语，萧云随即平复自己那因浩劫来临纷乱的气息。而吴欢此刻显然早已惊呆了，只是楞楞的看着远方那破败的山河发呆。

萧云见此无奈的叹息一声，也只得再次捏动诀印将吴欢收入血殿之中。随即正要喝令自己统领的三百少年修士全力戒备，不想天空之中又一阵巨大的声响乍起，连忙仰首看去。

此时就见那已完全聚拢成一体的巨大黑洞之中，猛然有万道黑色闪电飞窜而出。而如此密集、暴烈的黑色电光，横扫他们所遭遇到的一切物体。竟是瞬间驱散了漫天的乌云，使得大地之上重现光明。

随着这人类最是向往的光明重现，神霄道宗的修士们不禁心中立时一松，纷纷暗道这大劫是不是就此结束了？而事实上如此的想法、确实是痴心妄想。显然这正是异界生灵到来的前奏，真正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十数息后，从黑洞中飞窜出的黑色电光，似乎耗尽了其蕴涵的力量纷纷消散。而在重现光明的天地间，萧云看到那天空之上的黑洞中，无数的黑风狂涌而出。

而在那不断咆哮的黑风之中，竟有着无数青面獠牙的身影乘风疾进。也只是花了不到二十息时间，便已有身高近丈的数千青色鬼影，纷纷降临到地面之上。

看着这些浑身不着寸缕，反而青色鳞片密布、头生利角的狰狞身影，萧云完全不认识这究竟是何种生灵、又是来自于那一界。而众多青色鬼影不断发出的咆哮嘶吼之音，萧云更是一句也听不明白。

而就在萧云惊疑不定，不知该如何对付这些破界而来的异族时。冲霄真君那回复青春的清朗语声，通过遍布揽霞峰上的阵法、传入到包括萧云在内的数万修士耳中。

“此乃是来自幽冥枳迦界的青猡夜叉一族，实为毗沙门天王夜叉部众叛逆。我宗弟子切记，此鬼畜不但肉身强横、且最擅风之一道，与其对敌不可施展风灵水行两类法术，否则只会增其凶威。但也无需太过惧怕，青猡夜叉早在数万年前就是我人族的手下败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