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最后一个先祖

    清晨，千山初醒、朝云出岫，满目创痍间竟也有Ｒ白的云纱仍在飘游，仿如从不知凡人疾苦的仙娥在轻轻起舞。少年极目之处，远近山沟被填平了大半，与那山脊似乎也差别不了多少，如同一片层层叠叠的杂乱阶梯......

晨曦初照，曾经清幽秀逸得如同含羞少女的山景如今不再。巨石泥沙胡乱堆砌间也不知掩埋了多少人间胜景，便似那坦胸露腹、不堪入目的柴门荡妇。

虞山绯霖峰、萧云的祖地，在这天地大劫之后更是裂痕遍布、绿意尽去。此刻山中的景象几令人不敢目睹......

萧云独立于高处，晨光中的少年长发迎风飞舞，却怎么也吹不走他心头的悲愤。一夜奔行了千里山路的少年，虽心中早有着最坏的打算，可真正看到祖地如此的景象，终还是忍不住心中那无名怒火。

曾几何时被萧云幻想得如同仙境的祖地今日终于来到，不想此地留给少年的只有悲伤与绝望。萧云呆立良久之后才又默默前行，那一双紫红血眸中的泪花若隐若现，却是被倔强的少年硬生生的忍住。

不多时少年已是来到绯霖峰现今的最高之处，但随即发现这近两千年前的血灵宗所在之地，并无一丝有人居住过的痕迹。显然漫长的岁月过去，这处本该是修真圣地的所在、也不知荒废了多少个年头。

垮塌了近半的绯霖峰上萧云只顾游走，似乎在凭吊着自己已经彻底不再的祖地，哪怕是心头百转千回也不舍离去。

然而纵是不舍又能怎样？这已崩裂的祖地、更是深埋在凡人永远都无可奈何的岁月里。

晨光中、凄风过处，悲伤的少年默默前行。忽然一缕惊色出现在萧云脸上，随即少年更是加快了脚步。此时就见前方地面有一道蜿蜒黑暗的巨大裂缝，一阵阵地火气息从中不断涌出。

无疑这把绯霖峰削去近半的浩劫，也把几千年前血灵宗精心构建的地下秘密所在完全暴露出来。所幸大劫之后第一个到来的便是萧氏子孙，这隐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秘密倒也不惧外流。

站在这其深不知几许的巨大裂缝之旁，萧云满脸的希冀中也有着踌躇。少年似乎认为这是一处先祖利用地火炼丹的所在，就不知这许多年以后、自己还能否在其内找到先祖的遗迹。

无疑此刻的萧云、心中很是惧怕再次看到令他绝望的事实，竟迟疑着要不要进入。

刻许钟后，终是无法摆脱心中渴望、只愿能亲眼见到先祖遗迹的少年纵身一跃，当即直接进入到巨大的黑暗裂缝之中。

黑暗中阵阵躁热气息不断袭来，那一缕来自下方远处的暗红光芒逐渐明亮。急速坠落的萧云屏住了自己的呼吸，但心中有期待也无比紧张，少年也不知自己究竟会不会直接落入地底熔岩，希望这里真是自己推测的先祖炼丹之地。

十数息后，愈显酷热的暗红地下空间出现在萧云眼中。少年慌忙施展驭风之术稳住下坠的身形，待脚踏实地之后这才开始四处仔细探察。

却不料萧云这刚开始探察便顿起惊变，只见少年处身之地四方八方有血浪滔天而来。其中更是有着无数的嗜血修罗虚影踏浪疾进，血光大作中无数声震得萧云心神荡漾的战吼不住传来，转瞬间此地已是化作血海杀场。

所幸萧云一直都在苦修血灵天经，这血灵宗三大镇宗大阵之一的血海修罗阵又怎会不认得。于是便见紫袍少年不慌不忙的登罡步斗，略一闪转腾挪便脱了大阵，那滔天血海与无数修罗顿时雨打风吹去。

此刻萧云才得见自己来到之地果如所料，广阔近十数里方圆的地下空间中无数阵纹密布，似乎因此才使此地得以在浩劫中留存。而此地中央巨大丹鼎便是证实萧云推测的明证，四周Ｄ壁上成排发出血光的灵珠之下，近百道石门显然都是独立的炼丹室。

不过在这隐秘的地下空间之中，更多的却是遍布于地的骸骨。也不知当年血灵宗覆灭之时，有着多少门人躲避进入这地下深处，又有多少人是生生饿毙于这再无出路的绝地。

把此地说成绝地却也是理所应当，萧云早就看到此地左方尽头之处闭塞的门户。那不知其厚几许的断龙钢闸，只看其高达五十丈、密布阵法符文的黝黑外形便知，这重若山峦的的隔绝之物，早在几千年前就已将此地完全封闭。

如此的一幕也正在说明，若不是浩劫到来削去了近半绯霖峰。即算是有人知道此地的存在，也断不可能进入这阵法密布、完全封闭的绝地。

然而近两千年后，天道循环之下还是让萧氏子孙首先来到。不知这算不算命中注定，萧云这血灵宗现今唯一还存在的弟子、怎么都会有此一行。似乎这该死的造化弄人、惟恐少年心中的恨意还不够刻骨似的。

看着这些自己遇难先祖的累累白骨，萧云心中嗟叹之余更满是愤恨。或许两千年前的惨剧和萧云并没太大干系，但只要是人、又有谁不明白血浓于水的道理？作为萧氏子孙、且性情最是极端的少年，又那能不恨欲狂、杀念满盈心臆......

无声中、心绪激荡不已的萧云将手伸向那地面之上的白骨，少年不断战抖的手指却是当即将骸骨轻触成了一蓬粉末。岁月的无情此刻在萧云面前尽显，这些先祖的遗骸分明已是不堪入手。

泪水渐渐从少年双颊流过，萧云此刻再次感受到惊闻自己父母逝去时的悲哀。眼前那纷纷洒洒的白色骨粉仿佛正在回旋起舞，似乎这枯寂了近两千年后复归尘埃的萧氏先祖，也在冥冥之中为血脉子孙的到来而兴奋。

萧云呆看着那仿若在和自己传达心声的尘埃，一时之间心有无数思绪在纠结萦绕不去。此刻忽有一声厉啸传来，就见黑暗角落之中猛然窜出一条似人如鬼的血红身影，当即直扑萧云而去。

而此刻失神的少年竟在纷乱的思绪之下呆若木Ｊ，就连数次在危急关头主动护主的血殿，在这突然来临、且明显杀机四溢的扑击中也毫无反应。转瞬之后就听得“砰”的一声响过，呆滞的萧云已是被那飞窜而至的身影击飞十数丈之远。

突然遭受重击的萧云如梦初醒，从无尽悲伤中摆脱出来的少年只觉胸前如同有着一团火焰正在燃烧，张口便吐出一口鲜血。也亏得萧云那已修炼得坚韧异常的奇怪Ｒ身，相当于血灵圣体第四层绛彤境界颠峰的防御力护持之下，这才未被突袭得当场重创。

大惊的萧云随即抬眼看去，就见刚才自己立身之地爬行着一个人形怪物。此刻这突袭者咆哮不断的瞪着一双血红瞳孔*视着自己。从其裂开大嘴中飞溅的口涎、正随着疯狂摆动的头颅四处撒落。

这浑身精赤、Ｒ身仿如血染的人型怪物虽是形同野兽，但萧云却发现这突袭者似乎也懂得血道法术。只因怪物那双红光大作的血瞳正是血灵宗另一瞳术、且只有血灵宗嫡传弟子才有资格修炼的赤瞳之术。

不过随着那人型怪物爬行接近，萧云此时也顾不得多想，当即便在心念急转之下催动邪煞‘痛苦’出击。此刻就见那再次腾空而起、向着萧云咆哮扑击的人形怪物如被无形重拳击落，顿时倒地哀号不止。

中了邪煞的怪物显然已不可能再有攻击之力，不过萧云却并不曾催动‘痛苦’直接吞噬其魂魄，只是控制住怪物的行动。对这绝地中惊现的活物、少年无疑很是惊奇，当即便抹去自己嘴角的血迹，缓步来到瘫软如泥的怪物身边。

而萧云借着此地那并不算太晦暗的红色珠光打量之下，却是当即就被震惊得呆滞。只因眼前的人形怪物竟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女性老人！

也不知这如同野兽的老妇、是否当初血灵宗覆灭时的幸存者，又或是在其后岁月中、因什么不可思议的原因来到此处绝地。

但很明显的一点就是，这已失去了人类思维能力、形同野兽的老妇，必定是血灵宗的嫡传弟子。不光是能分辨萧氏血脉的血殿，在刚才受到袭击时毫无反应这一点可以证实。更因为萧云在一番观察之后，震惊致极的发现老妇那干瘪的胸前、有着连他都没有的血掌印记。

这难道就是自己的萧氏先祖？少年怎么都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然而不愿相信并不表示事实就不存在，在呆滞了刻许钟后、萧云终于得到了让他不知是应该悲伤、还是该愤怒的答案。

而得到这答案的代价无疑很是昂贵，萧云却是万分不舍的取出玉瓶，当即便喂老妇服下一滴无垢神泉。显然少年想以此来清澄这不可思议之人的心神，从而得到真相。

数息后，就见这如同野兽的老妇回复了少许属于人的神智，竟是当即放声痛哭理都不理萧云。而听到老妇口中哭号的含糊言语，萧云只觉浑身寒意大涌、毛骨悚然。

只因这痛哭不已的老妇正在忏悔，在向她的父母亲人忏悔，在向她的同门兄弟姐妹忏悔。当年血灵宗覆灭之时仅为练气修为少女的老妇，竟是在此绝地中为了生存下去、吞食了近千的同族尸身。

能将一个豆蔻年华的妙龄少女*到以腐尸为食，且被完全抹去了人性，当初这封闭的绝地中又有着多少无法想象的惨事？

此地当初又有多少人是被同族杀死吃掉的？又有多少人是在绝望中自相残杀而死？可见人性之脆弱与卑劣，总是在最后关头显现得淋漓尽致。

萧云看着这个不能再算是人的先祖，心中的迷茫和冰寒只令他呆滞。事实上这老妇确实已不能再算是人，其顶多就与筑基修为类同的实力，却活了近两千年，无疑是违背了生命道则的异事。只能说明老妇经历了多次的变异，无论是Ｒ体又或精神、早已变得不再是一个人类。

少年的心是苦涩的、是悲哀的、是愤怒的、唯一没有的就是杀机。眼前这在漫长岁月中、独自在地下挣扎求存的先祖，萧云不知应该对其怜悯、还是应该对其痛斥。一时间少年只是沉默、再沉默，直至任何话语都不愿讲出......

此刻就见那回复了些许神智的老妇突然止住了哭号，却是扭动那颗血发披散的头颅看向了萧云。很奇怪，心中复杂得就如同乱麻烂絮的少年，居然在那血光大放的老妇眼中看到了一丝温情。

如同血兽的赤身老妇此刻挤出一缕难以辩识的微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着不知所措的萧云、说出了稍显正常的人类言语。

“谢...谢你......孩...孩子，我...我闻出了...了你的味道......你...你也姓萧......孩...孩子...为我萧氏报...报仇......”

随即就见老妇挥动自己那如同鬼爪般的右手，却是在呆滞的萧云还来不及反应时、直Ｃ入自己胸膛之中。

顿时大量鲜血喷溅四周，而老妇竟丝毫不显得痛苦，就连声音都不曾发出，反而那狰狞苍老的面容上满满都是解脱之色。

沉默的少年呆呆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也不曾上前进行阻止。或许萧云认为只有这样、才能使这可怜、可恨、可悲的先祖就此告别痛苦。

于这地下挣扎求存了近两千年的先祖，不说最初时族人自相残杀时的恐惧，就说那为了生存而吞噬亲人、同族尸身的精神折磨，曾经也是妙龄少女的老妇又有着怎样极度扭曲的心灵？可想而知她的一生经历过多少悲哀、痛苦。

这样的人生难道还要让其继续？神智不清醒时就是野兽，稍微清醒便被自己的良心谴责，每时每刻都逃不脱始终附身的折磨，如此的活着又有什么快乐？也只有于轮回中再获转生才能终止这一切。

萧云对今日的一幕会必定会终生铭记，眼前的先祖曾经也是人、也是修士，可这又为她带来了什么？如此不见天日的一生却都是因踏上修行路所造成，直至死时都不曾留下名字，或许先祖她自己也忘了吧。

只希望先祖轮回转生后不要再做人，更不要踏上这不能回头的修行路。千百万亿的人族修士能去到灵界的又有几个？能真正成道的修士、那一个又不是踏着无数的尸骨才得已功成？

清净、自在、长生永远都只属于那么少数几个人，而无数的修士就和眼前的先祖一样，从来都只是彼此争斗的牺牲品，他人进取的垫脚石。说得好听是求道的修士，说得不好听就是蝼蚁，和任由命运摆布的凡人又有什么区别？

萧云此刻的思绪愈加极端，心中那不甘被命运Ｃ纵的执拗更是无限暴涨。可惜少年并不知道，无论他怎样的挣扎、如何的抗争，他的命运注定和死在眼前的先祖一样，只会有无数的痛苦与折磨，他本就是下界来应劫的分魂......

无声中、地火的气息在不断向着高处的裂缝涌去，萧云只是呆看着已经逝去的此地最后一个先祖。半晌后少年双目盈泪默默前行，来到老妇尸身旁边伸出双臂，却是紧紧将那逝去的苦难人生拥在怀里。

沉默的少年任由自己那如同泉涌的泪水纷纷撒落，忽一刻开声幽幽说道：“先祖、你安息吧，萧云一定会为我萧氏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