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旬谷

    清风飞跃了万里大漠，拂起细微的沙尘，吹动树梢上的绿叶，飞过了那道说不清道不明却又真实存在的仙凡之隔，来到九江郡的中部。

水陵道，二旬谷。

这个被青山环绕的山谷原本籍籍无名，只因后来被洞庭水阁选作为挑选新弟子的地方才声名大噪，因山谷二十年开放一次而得名。

这一个多月以来，谷内清风阵阵，每刮过一道风，地面上便多出一个人，通过试炼传送到这里的人来自不同的地域，水陵道，少昊道，燕居道，浥城，小叶城，也有，来自凡间楚汉。

裴棠看向四周，空旷的山谷到处都是人，树上，水上，石壁上，八百有余，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或多或少的灵力波动，装束，武器，气质，都不似纯粹的凡人。

只要一处除外。

一棵不知名大树底下站着十一个人，楚衣汉服，还有两个熟人。

裴棠一笑，走了过去。

走近了，七男四女，年纪都不大，但个个面上都带着愁容，有掩盖不住的疲倦。看服饰除了一个瘦小的佩刀男子之外，余者都是权贵之后，不过现在这并不重要，是楚是汉也不重要了。

“裴兄弟，怎么现在才过来。”

“裴公子。”

有两人上前迎接，一男一女，自然是受过裴棠恩惠的拓跋川与项梦梵，他倒是没想到，这两人落后许多居然也都过来了，果然不可小觑天下人。

“你们都比我先到一步啊，说说情况。”

项梦梵不知什么时候撕掉了自己的裙摆，露出一截腴瘦恰好的白皙小腿，更显清丽脱俗。她比裴棠早到九天，向他简单说明了情况。

作为九江郡最悠久的仙门，想要拜入洞庭水阁门下的人不计其数，尽管考核严格，但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天才，于是才有了这漫山谷的清风。

今夜子时，面向九江郡各地的考核便会停止，明天一早就会有仙使带领他们前往宗门所在地，洞庭湖。

裴棠来到众人眼前，眼中突然浮起阴霾，但面上无异色，朝身边两人道:“介绍一下吧，以后还要互相照拂。”

大家点头打过招呼，倒没有出现在穷水碑和雨时碑时的发生的狗眼看人低的情况。

不过这些通过考核的天才们情绪并不高，笑容勉强，裴棠也心知肚明，归结一句话，自视过高罢了。在这千余人的山谷里，他们是如此的平凡与弱小，沾满灰尘的华丽衣袍仿佛是笑话。

不过在看到那个叫方廉的年轻人右手耷拉，唇无血色，那个瘦小刀客莫阿禀一直坐在地上没起来，原来是断了一条腿，拓跋川从不离身的大戟插在树后地上，只剩下戟杆，戟刃断了一半。

裴棠眼中的阴霾越来越重。

他走到文弱书生模样的方廉面前，轻声道:“脱臼还是断骨？”

方廉苦笑:“脱臼罢了，莫兄已经替我接上了，只是身子差，疼的厉害。”

裴玉景回头问道:“拓拔兄弟，怎么回事。”

拓拔川看了一眼项梦梵，不知该怎么说。

而那个气质像孤狼一样的莫阿禀则拄刀冷声道:“周围有些人瞧不起我们来自凡国，而偏偏实力弱小的我们中间还有两个出色美人。”

裴棠明白了。

就在这时，一个名叫林沐的楚人突然道:“殷伏銮来了。”

众人回头，裴玉景望去，心想道，原来他就是殷伏銮。

正是深陷第三碑幻境的朱衣青年，在大楚朝堂积威甚重，让不少老臣新贵都心生忌惮的一个阉人。一个身为大楚太子伴读，司礼监秉笔大宦殷常侍义子，兼大内刑讯、密宗两部掌印，六岁卖身入宫十七岁便披蟒腰玉的年轻太监。

在众人眼里，殷伏銮和这个自称裴玉景历的年轻人很像，身上都有股难言的气质，只不过一个阴沉一个灵动，况且他们都是极快的破解穷水、雨时两碑，而深陷幻境许久。

面色苍白的殷伏銮刚刚走近，又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粉衣短发，双眼淫邪，一个黑袍悬剑，面色嚣张。

粉衣男子走到众人面前，目光一直在项梦梵和一个叫孟窈的女子身上转，项梦梵到还好，而那个绿衣孟窈则躲到人后，瑟瑟发抖。

“两位美人，怎么样，考虑好了吗？”

冯怀玉可没想到凡国那种偏僻地方还能养育出眼前这两个美人，自己听从叔父的话打压楚汉一系没准还能落两个侍妾。

裴棠撇了一眼两人，一步上前将项梦梵挡在身后，开口问拓拔，“那两个是什么东西，要她们考虑什么？”

他并没有压低声音，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变了脸色。

拓拔哈哈一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方廉和莫阿禀都快意一笑，而其余人却面带惊恐，有些畏惧。

殷伏銮直盯盯看着裴棠，这个声音他记得清楚，刚才便这个声音救了他的命。

冯怀玉对着拓拔川嘻嘻一笑，“这次我割掉你的舌头，看你还怎么放肆。”

话音刚落，现在冯怀玉身后的冯家家奴墨十二心头一震，瞬间反应过来，先前跨一步欲挡在冯怀玉身前，同时拔剑抵御一青一红两道突然暴起的身影。

墨十二身为家奴能跟随二房次子冯怀玉参与洞庭湖府的试炼本身就表明他不简单，虽然三碑试炼只考核身无灵力的凡人，但墨十二是在二房的刻意栽培不修灵法，从小习剑，更是达到一品武夫的境界，只为保护他不成器的主子冯怀玉。

墨十二左腰悬剑，左手拔剑，出剑极快，但依旧慢了一步，右足跨步未落、剑身出鞘不足两时，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墨十二的脸前出现了一张带着嘲弄笑意的面孔，两者鼻尖几乎相碰，裴棠右手按剑柄，左手成拳，带着劲风砸到墨十二小腹。

墨十二一声闷哼，后仰，还未落地的右脚收回，顺势踢向裴棠的小腿。

身侧。

朱红蟒袍两袖鼓荡不休，呈排山倒海之势挥向冯家公子，罡气磅礴。冯怀玉没有丝毫反应，好似被吓傻了，但负在身后的右手食指上蓝戒光华闪耀，一张银符被其捏在手里。

殷伏銮细长如狭刀的眉头一挑，两宽长大袖蓄满的罡气透体而出，打向冯怀玉，本身则迅速后退。

罡气砸在冯怀玉胸膛上，同时冯怀玉右手那道银符被送到身前，自燃，化作三十六支银箭射向倒飞回的殷伏銮。

双方，四人，各出一招。

冯怀玉后退两步，粉衣上有光华流转，毫发无损，墨十二退六步，腰微屈。

殷伏銮红袍上有三道口子，其中一道渗出血来，裴棠站在殷伏銮身边，小腿上有灰尘，手中两支银箭化作灵光消散。

似乎裴殷两人吃了亏。

但冯家主仆不会这么看，四周看热闹的数百人不会这么看。

燕居道冯家吃亏了。

冯怀玉双眼眯着，再也没有，皮笑肉不笑，“等进了宗门，我要剥了你两的皮。”

“好啊。”

裴玉景笑着应，咧出一口白牙，眼神冰冷。

殷伏銮薄唇吐出一句话，“早晚挖出你这对眼珠子。”

声音尖细刺耳，传遍四方。

谷内清风依旧，寂静无声。

……

次日，拂晓。

突然生起的迷雾将二旬谷笼罩，人似站在云间。

所有人站起身来，共九百一十三人，静静看着天空的带着湿意的水雾。水雾翻滚如同浪花，一叶竹筏穿出，以雾气为湖水，悬浮于空。

众人眼中异彩涟涟。

竹筏不大，形似竹叶，前尖中宽，上面空荡荡的没见着人。

“你们都站好喽。”

一个清脆的童音在山谷里回荡。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谷内近千人听得清楚，众人分辨出声音来自竹筏之上，但又看不见人，只感觉颇为神异。

只有包括裴棠在内的几个人面露奇怪的笑意。

“散开一点，一人拿一片竹叶，可不要拿多哦。”

悦耳空灵的嗓音再次响起，众人闻言稍稍拉开了距离，悬浮在空的竹筏上突然撒下了一把竹叶，像是下起青绿色大雪。

竹叶飘飘洒洒，一人接过一叶，疑惑的看着竹筏。

裴棠看着手里散发着清香的碧绿竹叶，他能感觉到竹叶上有禁制运行，还有灵气波动。

“把竹叶放在脚边。”

年轻人依言照做。

竹叶刚一落地，便缓缓变大，一丈长，四尺宽。

“好了，上去吧。”

童音欢快雀跃。

裴棠踏上竹叶，脚底软软的。

“站好喽，我们出发。”

九百一十三片硕大竹叶清光闪耀，腾空而起，朝着天空上的水雾飞去。

靠前的一些人面色奇怪，原来那座竹筏上并不是没有人，是一个四五岁模样的孩童，孩童太小了，以至于刚才在迷雾中没人被人看到。

这个孩童赤脚站在竹筏上，白白胖胖，高二尺，头上带着小巧竹笠，身上披着一件蓑衣，肥嫩小手握着细长竹篙，俨然船夫打扮，极为有趣。

九百片竹叶修炼上升到与竹筏齐平的位置，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小小船夫，众人失笑，一些女子则是双眼放光。

悬浮在裴棠身边的项梦梵根本挪不开眼，直呼可爱。

小船夫喊到:“我叫祝渔儿，你们可以叫我小渔儿，但不可以叫我小幺。”

众人憋笑。

“好了啊，小渔儿带你们回洞庭，都站稳了。”

小船夫撑着竹篙，架着竹筏，领着九百片青叶小舟在水雾中穿行，口里唱着号子:

“洞庭湖面金雁飞，

桃林花落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

斜风细雨不须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