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梳甸

    撒下一把鱼饵，池面的浮萍被一群鱼儿撞碎，几十条长尾长鳍长须白鱼争相跃出水面，无意间迸发出的凌厉的庚金之气将水珠切成细碎的水雾，反射着夕阳，蔚为壮观。

裴棠喂完鱼又走到另一侧，石壁上有一个凹槽，椭圆形，他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镜，将其放入凹槽，荧光流转，水池上升起浓浓迷雾，与此同时，池内一百二十朵莲花散发出醉人的芬芳，但谷外那群蜂蝶却被迷雾挡着进不来。

迷雾中，一个人影踩着青色竹叶舟停到岸边，穿过迷雾走来，正是许星沉，现在在忙着开辟千罗域的洞府。按洞庭的规矩，杂生晋升门徒，除却破镜这一条件外还必须在千罗域建一座小岛，作为独子修行之地。

许星沉修为已满，六年之期将近，所以在氓阴谷也呆不了多久了，而建岛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这几天便在千罗碧波两域来回跑，查探地势，准备材料，还要查阅相关水脉地脉方面的资料，他明显有些疲惫，跟裴玉景打了声招呼便回房躺下了。

裴棠没有打扰，又从水池里挑了几桶水，仔细灌溉龙须藤，这些金黄带着玉色的藤蔓又细又长，在沾上水珠之后，倒真像极了天龙的胡须。

做好杂事，裴棠来到屋前山藤下的石凳上坐下，胸前石桌上整齐摆放着十多本书，有从宗门那领来的，也有师兄过往留下的，最珍贵的还是那几本许星沉的修行笔记。

裴棠抽出一本基础典籍《经脉窍穴论》，这本书主要讲解的是人体二十道大脉与其上窍穴的关系。

大圣本事通天，这点裴棠从不怀疑，但他老人家教徒弟的话那可真的只能用随性来形容了。虽然不知从哪些地方掳过来一大堆典籍放在叩仙坡堆着，但哪些东西都是些高屋建瓴之作，对裴棠来讲好似空中楼阁，他缺少的正是这些与低境界相符合的基础理论。

书上讲，人族被誉为先天道体，体质极为神奇。凡人的经脉好比地面上的一道道河床，窍穴就是每道河床上散布的许些枯井，而且这些枯井口都有大石封着。当凡人刚开始修行的时候，引外界的灵气进入经脉，就如同天上有雨水滴落进入河床，可河床却不能存留住雨水，成为一条真正的江河。

一是由于河床渗水，落在河床的雨滴很快渗入地面，消失不见。这其实是灵气渗入到血肉中，这也是为何就算不能修行的凡人在被灵气洗身后也会身强体壮，延年益寿的原因。

二是由于枯井顶上的大石，一方方大石头堆积在河道中央，河水又哪里能畅快的流动起来？

修行就是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雨水虽然不能再河床里存留下来却能够渗入到枯井中，汇集起来。玉池境的修行便是不断的引天地灵气入体，最后使枯井化作盈井，直至水漫出来，把上面的大石冲开，如此，地水积累丰盈，河床又毫无於阻，一条滚滚而流的大江便指日可待了。

裴棠合上书籍，闭目冥思，来到氓阴谷已经半个月了，每三天观一次《江鲤食月华》，以此加强与灵气的亲和力，今天是第五次。这些天他通过神化红鲤，也舔食到一些灵气入体，汇聚在窍穴之中，但极为稀疏。

他便生出一个疑问，这一个小境界是怎么破境的？书上说窍的灵元积累到冲开於阻便是破镜了，但只要是一处窍穴溢满便可，还是要周身三百六十出全满？

待会问一问师兄，他这样想着。

日落月起。

许星沉从屋子里走出来，裴棠起身道：“师兄休息好了？”

“嗯，我们开始吧。”

“好。”

裴棠从怀里递出拓神符，许星沉接过，输入灵气，黄纸悬空，裴棠观画入定。

师兄向前走了几步，也坐下，吞吐着灵气，整个人气质一变，第一眼看上去，不像是人，倒像是沼泽水潭边悠然的青羊，不过饮的不是水，而是乙木灵气。

这是梦蝶食气法练到精深处的体现，非苦练方能现神韵，而一边的裴棠，已隐隐初具规模，仿佛有哗哗流水、寒寒月光在他身边环绕。

不远处，月皎湖平万倾霜。

一夜无话。

玉兔西坠，金乌东升。

裴棠醒来，睁眼，起身，收起黄纸，许星沉随之醒来，道：“你来谷子已有半月，但还未正式踏足修行，靠吞服辟谷丹来充饥对你身体终究不好，今天为兄便领你去小梳甸饱餐一顿。”

年轻人自然乐呵呵前往。

小梳甸离氓阴谷不远，师兄弟出谷后径直往东去。按洞庭规矩，一日提供两顿吃食，寅时与申时，两人现在过去，正好赶上早饭。

走出两三里地，地势变得平缓，视野开阔，放眼望去是一片绵延碧绿的稻谷，种植在平滑如镜的水田之上，风吹起浪，水生涟漪，稻翻波涛。

这片稻谷叫猿龙稻，乃是洞庭祖师从猿族那讨来的。经过多代培育后成了大规模养殖的九品下的灵物，喜水，味甘，糯软，对于境界底下的修行人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裴玉景迎风而走，风中卷着稻香，响着蛙鸣，还有远处的炊烟与美味。

那是一片瓦檐相接的屋舍，屋舍后面是两座高楼，前面露天摆放着许多桌椅，倒像是凡间酒肆，此时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穿过田埂走过去，蓝影叠叠，人头攒动，都在排队。两人也随意找了个队伍排在后面，裴棠新奇的四下望望，发现稻田另一侧还有麦田，菜园，作物长势喜人。

他打量着四周，眼睛看到了挂在窗口处的吊牌。

米饭，一颗灵石。

牛骨汤配烙饼，四颗灵石。

青菜肉丝面，两颗灵石。

煎蛋，两颗灵石。

八宝粥，三颗灵石。

雪菜蒸石斑，五颗灵石。

青虾雪蛤蒸蛋羹，八颗灵石。

糖醋排骨，五颗灵石。

……

裴棠看着菜单嘴角不禁扯了扯，拍了怕前人的肩膀，问道：“师兄，这上面的菜普普通通，怎么如此之昂贵？”

裴棠值守氓阴谷，一个月也才五十颗灵石。

许星沉笑了笑，只想牌子，张口道：“你看那牛肉汤配烙饼，牛是担山莽牛，取其脊骨和腿骨，配老姜嫩蒜，朱红枸杞，细火慢炖两天方能出汤，色呈奶白，烙饼是绿皮雪籽小麦磨成面粉，配回灵草发酵，以地火烘烤才成型。

青菜肉丝面，青菜生长在水灵脉上，蕴含丰富的水灵气，肉丝是长毛黑豚肉，面条也是绿皮雪籽小麦做的。还有那煎蛋，煎的是烈焰鸟的卵，味道极为鲜美，至于那些石斑鱼，青虾，雪蛤更是珍品，怎么样，现在你还觉得贵吗？”

裴棠听得食欲大盛，但看看价格，还是艰难的点点头。

许星沉笑道，“你以为为兄怎么不常来这地方，老是啃辟谷丹，还不是因为囊中羞涩。”

掌勺的师傅动作麻利，那人说话功夫，已经轮到许星沉了，他点了一份雪菜蒸石斑和一碗米饭，便端着托盘走了。

裴棠则点了一份八宝粥和咸蒜蓉，交了五颗灵石，来到师兄身边坐下。稠粥鲜美，蒜蓉酸爽，而且都蕴含灵气，五颗灵石确实花得值。

裴棠咬下一口蒜蓉，发出一声脆响，他问出来自己昨晚的疑惑：“师兄啊，玉池境累积灵元，冲淤破镜，对窍穴数量有什么要求吗？是一处窍穴溢满就算破镜，还是三百六十次全部都要冲开？”

许星沉拿着勺子的手一愣，抬头，言道：“天下间每个人的体质都是不一样的，每个人的每条经脉也各有强健弱虚。所以在接引灵气入体时，我们的身体也会自然做出反应，灵气自然也是先装填那些强健经脉上的窍穴。有的人是任脉上的二十八穴先溢满破镜，有些人是手三阳经上的十七处窍穴先溢满破镜，这些都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像我就是任脉二十八穴先后溢满便破镜的，师弟怎么会有这样的疑问？”

裴棠筷子差点掉下去，将嘴里东西吞下，回道：“没什么，随便问问。”

“哦。”

许星沉没有在意，接着对付白嫩的石斑鱼，可裴棠却是暗自骂娘，他能对许星沉说自己每次引灵气入体时，所有的灵气都是极为均匀的分布到周身三百六十处窍穴的？那不得被看成是鬼胎了。

什么原因？是由于自己到现在也搞不明白的黄庭道胎的缘故，还是那次堕境是体内窍穴发生了异常？

裴棠一时间毫无头绪，不过好在面还未吃一半他便想明白了，三百六十五处就三百六十五处，只要安心引灵，总有填满的时候，毕竟宗门只规定练气六年内结束，又没规定玉池需要多久。

两人吃罢，裴棠学着许星沉的样子将碗筷放到一个回收窗口，而此时他看见了一个榜单，

“招收善厨者，待遇从优。”

他指着这行字问师兄，“这是怎么回事？”

许星沉看了一眼，“哦，招厨子啊，估计是人手不够吧，怎么，你有兴趣？”

裴玉景问道，“宗门允许吗？杂生除却看护被分配的灵物外还可以做其他事情？”

“这当然，只要你能通过每个月的管事巡视、不耽搁修行就可以了，这毕竟是宗门，又不是牢房。”

年轻人点点头，心里却是回忆起了在扣仙坡拿着一本《钟山斋草集》烹煮膳食的日子，当时大圣还笑着说了句，“你不当厨子还真可惜了，倒是有模有样。”

要是待遇不错的话，也是可以考虑考虑的，年轻人想到自己的玉池关，隐约感用到的灵石可能比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