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豪赌

    雨势进入最后的收尾期，好似天河跌落，岛屿外边彻底看不清了，如同置身海底，宗门勒令所有杂生不得出岛。因为不时有高亢的长吟与巨大的击水声从透过雨幕传过来，令人心惊。裴棠有一次在岸边观雨时看到远方一条巨大无比的黑色阴影冲出水面，然后重重跌落到湖里，卷起滔天巨浪，就连面条这些日子也不敢乱跑。

今天又是裴棠去小梳甸交差的日子，洪太岁出奇的不在，他与众人一一打过招呼，那次丁有时随手垒起的土灶成了他的专用地，众人也知道他的规矩，没人上前打搅，只是送来材料与火石，他一个人开始默默烹饪。

今天打算做两道素斋，一道“长寿龟”送给秋管事，一道“暑热”交给小梳甸售卖。

天下凡人亦或是修行者，莫不以龟为祥瑞，龟好静无争而长寿，尤为道家练气士所尊崇，为长者喜。但因玄武大帝有龟蛇相，杀龟为食乃是道家禁忌，所以裴大厨今日所作的只是徒有龟形，闻有鳖香的面食素斋，软糯素补。

如今洞庭大雨，湿气作祟，“暑热”以岩羊肉为主料，配以桂枝、老姜、荆棘、防风、羌活，强阳祛阴，最适宜此时的洞庭弟子服用。

这两道膳食，裴棠是花费心思的。

与此同时，小梳甸在也挂上了牌子，“晚供药膳‘暑热’，祛湿寒气，一碗十八颗灵石。”

这让正在吃早饭的弟子炸开了锅，纷纷开始上前预定。第一次出售药膳的时候，还有些弟子议论纷纷，昂贵的价格让一些不识货的猜疑叫骂。只是第一次过后，再也没有发出第二种声音，只遵守着手慢则无这个定律。裴棠虽然每次做的都不少，但小梳甸几位师傅本身就要扣留几份，又要留几份给四位管事送去，剩到杂生弟子头上的自然也就不多了。

裴棠从秋树蝉赠予的玉璜中取出《慧命经》，这本周天典籍对文武火呼吸有独到的见解。时而看看手中书，时而望望炉灶内的火势，时间很快来到晚上。

小梳甸今晚来的人很多，大多为的是那道昂贵的药膳，裴棠不喜吵闹，将三锅“暑热”留在原地，自然有人来取，自己则是随手编了个草绳将装有“长寿龟”的小砂锅包起提着，慢步走向传法殿。

这些日子，少年经常会来此向孤零零的老人询问一些修行时遇见的难题，这种感觉很熟悉，让他想起了在蜀州为他启蒙的姚先生与叩仙坡的大圣，这种孺慕之情又反过来让裴棠对秋树蝉心生亲切。

这次倒没料到，一向清冷的传法殿此时居然还有别人，与树蝉先生坐在一起的是一个像狮子一般的老人，短发银灰相杂，但眉眼透露着一股令人难以直视的威严。老人身后站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不过**岁，粉雕玉琢，一身玉色锦缎，蟒带蟠玉，极为不凡。

裴棠先向两位长者行李，秋老笑着示意免礼，而那个狮子一般的老人只是淡淡的点点头。

直直站立的穿着华贵的少年的眼睛似长在脑门上，裴棠自然不会理他，提着粗陋的瓦罐就准备放到他早已熟悉无比的侧殿，那是老人的书房。

“这位哥哥你手里提的是什么，残羹吗？”

那个少年突然道。

裴棠脚步都没停，把黑糊糊的砂锅放到了老人书房。

秋老躺在椅子上没有出声。

反倒是那个极有威严的老人知晓秋管事性情，微微摇头示意少年莫要多言。

锦衣少年诡异一笑，但也没有在说话。

裴棠从内室走出来，来到老人身侧，低声道:“先生既然有客人，小子便先告辞了，那份药膳名龟虽寿，性温，您要趁热下肚才好。”

说完便起身欲走，没想到老人伸手扯住了裴棠的衣袖，“先留下，老夫与这位客人所说的是也与你有关。”

年轻人点了点头，站在老人身后。

如狮子般的老人眼中闪过寒芒。

“呵呵，宋长老，你也看到了，老头子我自从堕境之后身子骨是越来越差了，平日里教授这个小子就已经很耗费我的精力了，哪里还有闲暇入收宝玉为徒，算了吧，莫要误人子弟。”

原来是位长老，原来先生也曾堕境过。裴棠认真听着，难道先生今天是拉我作挡箭牌？不过先生所言也不假，平日自己每次来的时候，老人家总会悉心指点一二。

那位宋长老毫不客气的盯住裴棠，眼神如刀上下打量一番，说道:“这个年轻人看服饰只是个杂生，骨龄十八，却无半点灵力流转之痕迹，连玉池境也没破，您会看上他？先生不是故意推辞吧。”

那个名为宝玉的少年此时像是被个被夺了食的幼虎，小小年纪在一瞬间竟迸发出让人心悸的眼神。不过阴翳神情一闪而逝，少年又恢复了天真清爽样子，对着秋老道：“秋爷爷是不喜欢宝玉吗？”

秋树蝉先是笑着对少年说：“没有的事，宝玉如此聪慧，老头子哪里会不喜欢，只是你秋爷爷真的太老了。”

然后又看向宋长老，指着裴棠道：“这孩子虽然愚钝，但性子却颇合我心意，就不必再说了。”

那位长老粗大的手掌捏着椅子的扶手，眼中精芒闪烁，低声道：“先生，老夫愿以一枚天溯丹作为拜师礼！”

裴棠敏锐的察觉到老人交错搭在腹上双手指节瞬间僵硬，但即刻又恢复原状，便听见老人说，“算了，这幅破败身子哪里还用得着天溯丹，你莫要再强求，宝玉这孩子天资极好，若是我这对老眼还没有彻底瞎的话，他应该是广海灵体，这种体质何愁拜不得名师。”

秋树蝉对面的老人霍然起身，此时倒像极了一头年迈而雄健的狮王，“既然您知道宝玉的体质，为何还要再三拒绝？只要您成为宝玉的师尊，您便是宋家的座上宾，那时倾尽我宋家之力，又未尝不能使您重登原来的境界，莫非真的是因为这个废物？”

秋树蝉听着，刚开始还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但最后听到“废物”二字之后，老人便不悦了，脸上万事好说的表情也隐去，淡淡道：“废物不废物的，还轮不到你说。”

宋姓长老是何种人，久居高位，即便是说错了话也不会去辩解什么，只是此时表情也冷了下来，“既然树蝉先生实在不愿，那老夫也就不强求了，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哦，说来听听。”

“我这孙儿天资极好，四岁便凭着一张梦蝶符破了玉池关，六岁又自然开辟气海，才发现身具广海灵体，但正是如此，我们在教授时反而束手束脚，唯恐荒废了大好天资。宝玉今年八岁，但我们依旧找不到合适的功法，便带着他四处拜访名师，这也是老夫今天到此的原由。不过既然树蝉先生看不上宝玉，老夫便接着为他寻求名师，您便接着教这个杂生，来年秋分之日，让这两个孩子比一场，如何？”

裴棠面色古怪，跟一个八岁孩子比？

他再也憋不住了，便要出口拒绝，无论赢了输了都不光彩，这买卖不值当。

没想到秋树蝉制止裴棠，反而饶有兴趣的问道：“有赌局，想必也有赌注吧？”

宋长老一笑，又坐了下来，“那是自然，若我家孙儿赢了，只要您肯让宝玉借阅一下您的《春秋策》便好了。”

秋树蝉毫无意外，接着问：“那要是你输了呢？”

宋长老这次笑得更大声了，“您随便提，只要是我宋家能拿的出来，皆可。”

“《寒霜淬剑术》也可以吗？”

宋长老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阴晴不定，犹豫片刻，决然道：“有何不可，这杂生也是我洞庭弟子，借他一观，想必府主不会怪罪。”

树蝉先生犹是一副智珠在握模样，“如此便好，那这个赌局便订下吧。”

裴棠开口：“秋老……”

秋树蝉坐直起来，气呼呼道：“你这娃娃，老头子都这把年纪了，你还忍心拒绝不成？”

老人胸口起伏不定，胡须一颤一颤，吓得裴棠连忙俯身帮其顺气，急忙道：“弟子答应便是，答应了。”

“那就好。”

老人笑了，安心享受着后生的伺候。

裴棠却突然对宋长老问道：“这位前辈，小子有个不情之请。”

“你且说说。”

“若是小子侥幸赢了，能否将赌注改成天溯丹？”

裴棠刚才听得明白，看得清楚，这个不知有何功效的天溯丹肯定对先生的身体有好处。

此言一出，秋树蝉更高兴了，眼睛都眯了起来，“你啊，没见识就不要乱说，他宋家怎会有现成的天溯丹？别丢人现眼了。”

那后面四字也不只是对谁说的，宋长老脸上看不出什么名堂，起身，对这秋树蝉道：“那先生，赌局就定下了，来年秋分之日，就在甘霖府恒央域如何？”

秋树蝉依旧坐着，“可以，慢走。”

宋长老迈步离开，名为宝玉的天才少年跟着离开，临走时，不屑的看了一眼裴棠，毫不避讳躺在椅上的老人。

裴棠失笑的摇了摇头，对老人道：“我去帮您把汤盛来。”

老人笑眯眯点头。

裴棠把砂锅拎出来，从老人赠予的玉璜里拿出雪白瓷碗，骨箸，长勺，汤匙，用长勺从砂锅里盛些浓汤到碗里，又夹了几根草根似的东西放到碗里，连同汤匙一起递给老人。

汤尚烫，老人晾着汤，让裴棠坐下，问道：“老夫这回由着性子，没提前问过你的意见，可有怨言？”

年轻人老老实实摇摇头，“先生待我甚优，许些小事，哪里会有怨言。”

秋树蝉一笑，“小事？你很有信心？”

“先生有信心便好。”

“说得好，哈哈，你啊你，老头子我也是急了，再不给你点鞭策，一个小小的玉池关，你能拖个五年！”

裴棠也笑了。

“跟你说一下，虽然那孩子只有八岁，但你也不可小觑，宋家宝玉的名头，这些年在宗门传的可是很响。”

“弟子听着。”

“刚才那个老家伙是甘霖府的大长老，宋神通，位高权重，他几个儿子都不成器，唯独那个独孙从小聪慧，甚得他的溺爱，就是那个叫做宋宝玉的少年，广海灵体，拥有这种体质的人气海比一般人要大的多，容纳的灵元自然也就多，同境中，几乎没有敌手。”

老人喝了一口汤，赞叹一句，接着说道：“若是宋神通让他早日拜师，以那个小孩的天资，一年连破两三个小境界不会有什么压力，到时候，你的对手虽然只有九岁，但很有可能就是灵元比你还要充裕的神符修士，甚至是练气圆满。”

裴棠依旧点点头。

树蝉先生吹胡子，“你别老是点头，老夫的意思你还不懂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破关？”

年轻人笑，“快了快了。”

老人无奈，又低头喝了一口汤，“我可告诉你，那本《春秋策》可是老头子我一生的心血，老夫可不想让那狼崽子得了便宜，还有，他们那边的《寒霜淬剑术》是甘霖府的不传之秘，乃是顶尖的淬剑之术，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到剑，裴棠眼睛亮了，这几个月剑道书籍他看的可不少，知道修行界淬剑术的稀少，连忙追问：“《寒霜淬剑术》，听名字好像适合水基修者。”

秋树蝉轻哼一声，“不然我点名要它干什么。”

年轻人搓搓手，“那自然是极好的。”

“对了，你那氓阴谷之前不是有一位前辈在那里淬剑的吗，当时那位大师用的就是《寒霜淬剑术》。哼，这淬剑术是甘霖府的绝密，概不外泄，当时以那位老前辈的德高望重，也是用一柄如意级别的剑器才换得的，现如今，那宋神通居然就敢瞒着府主私自定下这门赌约，到时候看他怎么拿出来。”

裴棠不知道还有这份典故，但他可不管什么绝密不绝密，连那样的铸剑大师都要眼热的淬剑术，绝对要拿到手。

至于《春秋策》与天溯丹，老人没有解说的意思，裴棠也不问，等着老人把汤喝掉，便拿着砂锅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