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洞庭一碧螺 第十六章 醉谈

年轻人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大雪恰好停了。

正值午时，阳光普照。

太岁上前把裴棠从头到尾摸了个遍，嘀嘀咕咕的回芝丘去了，许星沉也是围着自己小师弟，一番啧啧称奇，然后走回自己屋子，该收拾东西搬到白羊岛了。裴棠见两人没有询问的意思，他很舒了一口气，那么大动静，也不知如何解释，他打了声招呼，往中枢殿走，那个老人恐怕都急坏了。

出乎裴棠的意料，树蝉先生极为淡定，似乎对年轻人的破关毫无意外，只是说让裴棠回去想想修习什么类型的功法，明日就把功法给选了。

裴棠摸摸头，奇怪的回去了，浑不知后面老头笑的像个孩子。

回到谷子里，恰好看见师兄褪去外衣，一跃跳入池塘里，跃砸出个大冰洞，惊得刀尾鱼与桃花鳜四处逃逸，好大一会后，一条四斤多重的肥硕粉鳞桃花鳜被扔到岸上，扑腾跳个不停，然后一身湿透的许星沉一手提一个大罐子跃到了岸上。

他小心放下两个大罐子，然后抓起在地上不停挣扎的桃花鳜，对呆在一旁的裴棠道：“愣着干啥，去后山捡些柴火过来，晚上你有口福了！”

一刻钟后，太阳终于放尽了最后的光芒，皓月当空，氓阴谷内亮着一堆篝火。

师兄弟相对席地而坐，裴棠盯着看着烤成金黄色的鱼肉，表面刷着一层鲜亮的油脂，咧嘴一笑，捋起袖子，“我说师兄，想不到你还有这等手艺！”

“先别急动手，再看看这个。”

许星沉神秘一笑，将一个陶土大罐挪到裴棠脚边，“十二黄，当时我进宗门的时候埋了二十瓶，六年了，这是最后两罐。”

裴玉景也不客气，接过酒罐，扯开封口，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顿时四溢，低头看看，酒浆橙黄透亮，裴棠在凡间基本上没喝过什么酒，但也知道这名为十二黄的甘酿定是不可多得。

“此酒是用黄桃，黄梨，黄杏，黄李等十二种黄肉鲜果酿造而成，喝喝看。”

小师弟仰头灌了一口，入口并无辣意，只是甘甜可口，待酒浆入喉，辛辣之意猛起，仿佛一团火堵在胸口，入腹，丝丝甘果凉意晕开，回味无穷。

裴玉景倒吸一口气，直叹好酒。

许星沉眉开眼笑，也吞下一口。

“师兄这是要走了吗？”

许星沉又灌了一口酒，“嗯，必须走了，与我一届的同门大多都赶在我前面，有几个已经成为亲传了，千罗域那里无疑更适合修行。这里僻静，没什么人叨扰，其实是块修行的好地方，一个人，一柄剑，也就够了，刚来的时候一直抱怨，可真正要走了，发现还真有点舍不得。嘿。”

两人捋起袖子，将带着花香气的桃花鳜分而食之，借着美酒，说了许些话，大多是师兄在讲，师弟在听。

“你玉池关已破，明就去领功法，我依稀记得有一本《照月》挺适合你的，不过到时候你还是要凭感觉，这一点很重要。我五行亲木，梦蝶符法选得是《青羊拱木》，后来误打误撞功法选了《东阳》，没想到形成了以浩然阳气养乙木精华的格局，少走了许多弯路。”

“《东阳》炼化大日阳气，我原本是想以此来抵御谷内的阴寒，没想到阴寒剑气又反过来淬炼了我的初阳紫气，你以后挑选功法的时候也可考虑这方面。”

“我的建议是你多贯通几条经脉之后才去尝试开海，厚积薄发，这样成功的几率会大很多。”

“剑修这条路子难走，耗财耗时耗力，必须有一颗通明剑心，至于祭器，炼剑，御剑的一些手段，其实甘霖府更拿手，你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师兄弟二人不过相识七个月，待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却极为投缘，许星沉仿佛打开了话闸子，到后来酩酊大醉，又将起了宗门旧事，往昔风流。

三千四百年前，一个渔家小子历经千辛万苦拜入了仙家宗门，然后以彗星袭月之势崛起，搅动整片大陆风云。那个渔家小子名尹平湖，后来被尊称一声月落真人，那整个五百年都是他的传说。

修道两百年堪破小天象，直到他的宗门师长说出一句“青胜于蓝，授无可授”。尹平湖佩剑出宗，游历四方大陆，凭着一柄三尺长剑“霜满天”败尽世间敌手，最后于家乡水陵道开宗立道。

那一日，剑气如虹，道道长虹挂满天，轰击地面，砸出一个无边大坑；那一日，剑气如钩，笔笔银钩划大江，引水入坑，汇成一方无涯大泽。

赶山造湖，取名洞庭。

一千三百年前，出自甘霖府的悬珠仙子在瑶州演武上独占鳌头，扯一条灵溪作披帛，跳了一曲霓裳舞。腾挪跳跃间媚意入骨，杀意冲霄，六尺灵溪纷飞似一尊银龙，引无数天骄尽折腰。

当时离州前来观演的一位白马书院大儒说了八个字被天下人铭记，白衣胜雪，袖舞银龙。

二百年前，沉月府招了一位名为徐长阁的弟子，那弟子性子憨实温和，也是从杂生做起，练气六年才勉强迈入泰和境，中下之资，当了十多年门徒也没有长老看中收为亲传。

徐长阁就在千罗域的一座小岛上关门修行，选的法术是府里最难学的《沉月泽》，当时还被同门嘲弄了一番。直到有一天，洞庭水沸腾，万鱼吐泡朝拜，众人才明白，这个温温吞吞的弟子原来已经练成了《沉月泽》。

众长老争相收其为徒，但没想到，月落精出，徐长阁法术凝结的灵精不是蛟龙，不是玄龟，连金鲤也不是，只是一个贝壳。

长老们失望的离开，只有一个没什么名气的长老收下了他，但徐长阁依旧荣辱不惊，埋头修行。

有一天，有一位境界高深的客卿走火入魔，与前来制止的长老们斗法厮杀，战斗的余波将美丽的落星域打的千疮百孔。直到徐长阁施展《沉月泽》，一只大贝壳虚影将整片落星水域笼罩，所有的法术都不能穿过贝壳的防御。

原来，那不是贝壳，是龙之第二子，椒图，防御无双。

后来，徐长阁成为了现如今的沉月府府主。

上一届甘霖府破格招收了一个少年，一个身负水寒灵体的少年，高子吟。一入门便被甘霖府府主黄山河收作关门弟子，亲自指点其修行。如今修道二十六载，已经是做到了负阴抱阳，不说远远超出同龄人，更能凭借着一身精粹的冰寒灵元越阶对敌。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只凭着天资超众和水寒灵体还不能让执掌九江印的黄山河破例收徒，最重要的是他能唤醒甘霖府的传承剑器，“白露”。

最后，从水陵道平凡人家走出的年轻人喃喃道，“宗门天骄无数，有人埋骨青茅岛，有人题字破虚碑，我许星沉也定要留名后辈，不枉修道一场。”

没喝过酒的裴棠大醉，醉这甘醇十二黄，醉那往昔风流事，他面微醺，双眸明亮。

两人吃完饮摆，相互搀扶着走回住处，还没入门便栽倒在地，呼呼大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