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八首吞阳大圣

    夜。

清冷的月光倾泻在湖面上，清晰可见一个少年四肢舒展如大字一般浮在水面，双眼微阖，鼻腔带出轻轻的鼾声。只在此时，才能从老成的少年脸上看出一丝稚嫩。

就在刚刚，裴棠下潜三十六丈，若一头老龟潜伏在水中长达一刻之久，在冰冷死寂的湖水中，他甚至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在出水调息之时，竟由于太过疲惫，就这般浮在水面上睡着了。

周围突然变得静悄悄。

迷糊的少年隐隐听见了一声细不可闻的ni喃，不知说的是什么，仿佛是来自天边的呼唤。声音愈来愈近，愈来愈大，到最后如黄钟大吕，若天神大喝，

“昆仑！”

“昆仑!”

“昆仑！”

浩瀚天音若炸雷般在裴棠脑海中回响。

在他梦里出现了另一片天地。

道音禅唱不绝于耳，灵气浓郁如雾如雨。

放眼望去，九日当空，繁星日现，灵山雄岳绵延不知尽头，峰峦起伏，白云环绕山腰，不识山顶真容，诸多浮岛环绕着座座主峰山下起伏，如众星拱月，白鹤彩凤舒翅翱翔，麒麟青狮踏空而行，更有真龙啸天，穿梭在层层白云中。大山之上无数大神通者吞云吐雾，拿捏星辰，追山赶岳，一派仙家气象。

画面一转，还是那个地方，猩红的血色染红了天地，战火燃烧在每一片土地上，无数生灵施法，洒血，嘶吼，再死去。大地上都是深不见底的裂痕，天空飘着血雨，其景如修罗地狱。

景象再变，战火中，一枚山岳般庞大紫色铜铃卷起一道金色光团，被一道银色剑气劈中，骤然缩小，逃出战场。

铜铃在虚空中穿梭，最后落到一处遍地岩石的山岭里，砸出一个巨大的坑，紫光闪烁，银色剑气被逼出，沿东西方向犁出一条长沟，直达瀚海，激起千丈浪花。

再后来，长沟化为大江，两岸建立人间国度，山岭长出茂密植被，沧海桑田。

“噗~”

像是镜子碎了，梦中的天地化为碎片，吓得他猛然睁眼，惊起一片浪花。

看着四周熟悉的场景，裴棠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想着自己这段时间也是真是过于疲惫了。

当少年一位这只是一场奇异梦境时，耳畔又凭空响起了“昆仑”之音。

同时他的心脏不受控制的随着喝音跳动，然后，全身血液流速猛然加快，似要破体而出，片刻之后裴棠便面若肝色，双眼充血。

痛苦的蜷缩在一起，几乎不能再水面上稳住身形的裴棠仿佛有所感应一般望向身下的湖底。

几个呼吸过后，呼喊与异样如潮水一般tuì.去。

缓了半天才回过劲来的少年隐隐有一种感觉，这湖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自己，这是一种血脉上的共鸣，让裴棠没来由想亲近“它”，尽管裴棠并不知道“它”是什么。

这种感觉在他首次见到杏湖的时候就有了，不过当时并不强烈。年轻人有一种直觉，今晚似乎要水落石出了。

没有犹豫，裴棠下潜，感应愈发强烈。

杏湖太深了，这次下潜了许久。

渐渐地，裴棠的四肢开始麻木，身体冰冷，内脏也开始火辣辣的疼痛，就连运行《玄龟游水术》也不能减缓痛楚。

“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年轻人摆了摆有些昏沉的脑袋，果断放弃，开始向上游。

就在此时，湖底那一团漆黑里突然射出一道淡紫色的光，笔直的射向裴棠，起初若萤火，到近处才看清是一虚幻的光绳，紫色光绳卷住年轻人，他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拉向黑沉沉的湖底深处。

在光绳的牵引下，他下坠的速度极快，几乎在同时，七窍纷纷开始流血，鲜血在水中被稀释，若一条条血色的绸带。剧痛之下，意识模糊，赤膊的少年就这样昏迷了过去，任由光绳将他拉入不可知之地。

片刻之后，紫色光绳便拉着裴棠来到湖底，在微弱的紫光照耀下可以看到光绳来自湖底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椭圆形，拳头大小，像是石头，而此时的裴棠宛如一具死尸般在湖底沉浮。

接着更加诡异的事发生了，从他七窍中流出的血水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化成一缕血线，顺着光绳注入到被淤泥覆盖的诡异东西里。

时间慢慢流逝，裴棠七窍还在流血，此时的他唇无血色，面如白纸，心跳愈发缓慢。

就在裴棠弥留之际，七窍突然间停止了流血，淤泥下突兀的亮起耀眼的紫色光芒，照亮了水底，然后一个发着紫光的东西缓缓从淤泥里飘出，黑乎乎的泥簌簌而下，这一切的源头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是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铃铛，泛着紫铜一般的色泽，上面刻有粗犷的线条，似是符文。

铜铃飘向裴棠xiong口处，强烈的紫色光芒收缩成一个光球，将生死不知的少年罩在其中，缓缓向湖面上升。

光球破开湖面，静止在湖面上空大约一丈许，此时繁星闪烁，明月若盘，星辉月色洒在湖面上，像是铺上了一层碎银。

暗紫色的铜铃发出的光球突然变得忽明忽暗，逐渐变得柔缓，舒和，宛若呼吸。不止如此，随着紫光的闪烁，在光圈周围突兀的出现了一个凡眼看不见的漩涡。

随着铜铃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漩涡也随之越来越大，岸边昏暗的火堆光线突然开始扭曲，似是被那诡异出现的漩涡所拉扯。

漩涡还在默默滋长，以大泽为眼，在夷山上空形成了一个更为巨大的漩涡，庞大的吸力还在向上蔓延......

终于，神迹出现了。

千里夷山上空璀璨的星光开始偏移，被滔天之力拉扯入紫色光圈之内，吸附在铜铃之上，铜铃沐浴在炫丽星光中，似是要与于天上的皓月争辉。

神迹仍在继续，那神秘的吸力还在增强，方圆百里一片黑暗，接着是方圆千里，方圆万里！

铜铃醒，星空失色。

而另一边，随着星光涌入光圈，岳川那几近停止的心脏慢慢复苏，泵出生机，同时体表出现一层黑乎乎的脏污，林风吹过，脏污化为黑粉，露出嫩似婴儿般的肌肤。

少年呼吸变得平缓悠长。

半晌之后，一直在闪烁不息的紫色光圈渐渐停了下来，漩涡隐去，庞大的吸力也缓缓消失，星空随之恢复正常，恐慌了许久的万虫万兽这才渐渐出声。

然而虫鸣兽啸之声刚刚响起便又瞬间蛰伏。

“当~”

悬浮在裴棠xiong前的铜铃微微晃动，发出一声铃响，若轰轰雷鸣声，若淙淙泉涌声，若浩浩大瀑声，若春芽破土声，百转千回，余音不绝。

铃音起，万物收声。

一团沙粒大小的金色光晕从紫铜铃上溢出，如火烟一般缓缓上升，并迅速扩大。几个呼吸后，一尊势若神邸的金毛狮子横亘在杏湖上空，身躯足有半个湖泊那般大小，却有八颗头颅，皆作作咆哮状，全身浓密的毛发无风自动，柔胜锦缎，色比午时骄阳。

就在铃音响起之时，裴棠就如同在水中扑腾却无法呼吸的人儿听到了船家的呼声，循着那缕天籁之音游去。

似是破开了某个迷障，少年睫毛轻颤，缓缓睁眼，脑中仔细回想着昏迷前的种种，引入眼帘的却是强烈的金光。

眯着眼，再闭眼，摇摇头，再睁眼，眼眸越睁越大，瞳孔越来越小。可以清晰的看到裴棠眼眸中的影像，一尊八首黄金狮子仰天嘶吼，吞星食月，至凶至烈。

八首狮子抬头望月，烈火琉璃似的眼眸中有复杂的情绪变化，沧桑，迷茫，仇恨，希冀，片刻间又恢复如古潭一般平静。接着，一股难以详说的浩瀚念力向八方四周，向天空地底蔓延，仿佛要将这片世界探明。

与此同时，这片广袤世界于各地冲起一道道强横的气息，如狼烟升腾，东边四道，浩然秉正，西边三道，慈悲煌煌，南边一道，邪气凛然，北边数道，桀骜肆意，yin森沉沉。

十余道滔天气势一同抵御着黄金狮子如潮水一般的神念。黄金狮子冷哼一声，那十几道气机几欲消散。好在片刻后黄金狮子收回神念，而那吃了大亏的气机主人也不敢追寻而来，各自蛰伏，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黄金狮子八首低伏，打量着裴棠，裴棠也呆呆看着如小山一般的黄金狮子，那八双狮眼有的深邃若深渊，有的暴烈若熔岩，他竭力使自己平复下来，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闪现过一段画面，一尊八首黄金狮子步空而行，神火护身，一吼破万法。

正是自己梦中见到的幻境中的一景。

星夜之下，一尊黄金狮子与一个人类少年对视，那场景好比雄鸡与蝼蚁相望，说不出的怪诞，说不出的神异。

庞大的狮身突然如水面涟漪一般扭动，化作一个极为英俊的金衣金发男子，他凌空走到裴棠身前，开口言道：

“汝可入我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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