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潜龙初探角

殿内沉沉浮浮的都是东宫之声，这些官场修炼多年的权臣高官，发起声来，无论节奏或韵律，皆是上佳水准，若抛开言语的内容，光是听那声律，会有种礼乐师击器奏乐的美妙感。

太子身子随着声音起降的节奏微微地摇晃着，幅度并不显眼，不过若是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得出来。

平平仄仄平平仄……太子身子轻摇，眼睑低垂，嘴角上牵，把殿内此起彼伏的奏请声当乐音来欣赏，嗅着台阶下紫金香炉飘来的渺渺熏香，配上此刻如夏花盛放般舒畅的心情，令他都差点忍不住要哼起曲子来。

连续数年的夜井观天，谦逊隐忍，堆着笑与各个白胡子臭文叟斡旋，暗中牵线布局，在无人的深宫独自撑灯的日日夜夜，各种咬牙坚持等等一切的艰辛，无从与外人道也。

终于在今日，在此时，长久以来的谋划才得以掀开面纱见天日，走上台前，才得以正式在天下人面前亮一亮相。

吾胸中有锦绣不得以鸣，终得以鸣。

太子觉得自己就像怀才不遇的名乐师，隐居山野半辈子，尽心竭虑谱出绝世名曲，一朝奏鸣天下惊。

听，当下紫禁之巅，青国中轴线，大殿之内，仅余东宫奏鸣声。

看，太子睁眼环视，满堂金紫绯绿，皆随指尖舞。

真是舒心。

尤其当太子看到管平闭起双眼的那个动作，心中那欢畅更是到了顶点。

这六部，从今天起，再也不是首辅的六部。

天下人皆知内阁控朝，首辅控权，首辅掌六部九卿，甚至说得更直白点，这六部就是首辅的六部。

在管平接手之前，六部从来都是首辅的六部，水泼不进，前首辅林阁老，持政数十年，前有庆帝拓疆，后有青帝改制，林阁老均稳居中枢，运筹帷幄挥洒自如，胸有定计把两朝文武如臂使，帮庆帝打下个诺大的江山，帮青帝稳下个盛世青国。

当时的林老，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名副其实的丞相之威，说出来的话比储君还要更像圣言。

当时的两朝，百官又有谁人不服，这六部九卿又有谁敢说个不字，别说六部尚书，当时的朝会，底下的文武百官哪个不是踮起脚尖仔细留意林老的后脑勺，跟着首辅点头摇头而已。

这管平毕竟还是太过守成有余了，到管平接手的时候，天下已承平日久，外无战事内无动荡，管平一味的按部就班，安心守成，终还是把这批原属于首辅的饱含野心的六部权臣们给守丢了。

此刻太子很想对管平附耳轻言，现在的六部啊，再也不是首辅你的六部咯，你管平眼里只有青帝，又哪里能知道现在的六部大佬们想要的是什么？就算知道，你管平也给不了，放眼望去，天下也只有本王能给了。

殿内的奏请声依然此起彼伏，太子施施然背起手，从前排起，按顺序把站位的棋子逐个逐个欣赏点评。

韦直归位之后，那首先跳出来擂起战鼓俗称皇城大声公的王旭，没有人知道他是太子多早前就埋下去的棋子，甚至连韦直都不知道王旭与太子的情份能追溯到王旭仍居翰林院的时期。

很明显，这王旭就是赵曦预埋在都察院的后手，一个预防韦直前后摇摆的深重后手，王旭算是一把切山断崖的暗刀，只要这把刀亮出来，就能把韦直的所有后路一刀劈成万丈悬崖，令韦直将再无可退。

别看此刻韦直依然昂首直腰风仪无双，但心里指不定正波涛翻滚，惊愕于太子的深重心机。

除了王旭，韦直身后的都察院还埋有重重暗棋，对于韦直这个初战的扛旗者，赵曦必不吝于多敲打几次。

太子心中暗笑，重器尚需重锤锻嘛，本王虽器重你，韦直你却依然需经常自省，行事切不可敷衍了事。

品评一番，太子视线移向远端的老滑头。

大理寺费墨，费老滑头，费墨作为三法司这个关键部门的三巨头之一，是文窦列入必需要落入袖中的人物，虽然直至今晨上朝的路上费墨仍在推脱韦直的招揽，但这都是文窦安排的戏份而已，这个人都早已被太子给圈入棋盘中挣脱不得。

韦直，费墨，三法司三个巨头入彀了两个，仅剩下林渊无法说服，可惜了……

太子稍觉得遗憾，之前专案组下江南这事林渊也十分配合，那时本是有机会把林渊也拖上自己战车的，奈何最后在与五军都督府魏征的交锋中操之过急，惹恼了魏征，也就是惹恼了互为里援的林渊，所以才因此痛失了这两员大将的支持。

魏征这事失误在七文身上，七文语锋及行事都太过凌厉，这个特点用来对付兵部大员确实不搭。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盘棋的布局太大了，手底下可信可用之人太少，林渊和魏征两人也只能随他而去，相信过不了多久整个京都都会知道，拒绝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错误决定……太子自信满满。

大局已定，却不是今日初定，而是在他决定要走出东宫的时候已定，谋定而后动，赵曦认为在这点上不会输于任何人。

费墨归位，再下一子，樊减。

兵部侍郎樊减，在出列时的那份犹豫，一丝不漏地落在太子眼中，而樊减出列的同时，韦直嘴唇模板般的弧线也随之抽搐了一下，这细节也同样逃不过赵曦的视线。

赵曦的嘴角也跟着抽了抽，自己在三司之外的布局，韦直并不能得知全貌，所以此刻韦直的震惊是可以理解的，换成自己是韦直，也同样会惊掉下巴。

这樊减明明是雷老爷子西漠雷家军出身的彪炳武将，与大皇子戚家有千丝万缕斩不清的关系，樊减额头上上明明白白刻下的是大皇子赵扩的炙印，为何此刻却替太子站台？替太子挥刀指向二皇子？

不单韦直暗自震惊，连管平在内，满堂文武重臣，哪个不在心里打鼓，樊减这一站，完全就是一出无理手，打散打乱了百官心中本来异常清晰的局势判断。

对于今日的朝会，本来众官心中都有个谱，这次朝议争端，无非就是太子与六皇子两系人马，寻机钉死二皇子，求旨意铲掉二皇子江南和北林二道的兵权，而大皇子和三公主的人马要么看戏要么就和管平一起和稀泥。

没想到赵曦突然走出樊减的这一步无理手，确实太出乎众官的意料，把原本明朗的这个局势瞬间搅得乌云漫天蔽日，让众官难分东南西北。

太子很满意这样的效果，嘴角再勾，本王才刚刚出手，今日也仅是潜龙初露角而已。